清晨的哭聲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是灰的。，掉了皮，露出里面斑駁的土**，墻角還長著幾叢青苔，潮乎乎的，帶著種說不出的霉味。，背貼著墻，冰涼的觸感從衣服滲進來，剛好壓下晨跑后還沒散的熱意。，就那么站著，微微垂著頭，眼睛看著地面上自己的鞋尖 —— 那只撿來的鞋，鞋尖磨破了個**，還能看見里面的布條。。，帶著宿舍里飄出的、淡淡的汗味和舊衣服味。，不是冷，是習慣了把自己縮起來，像只躲在殼里的蝸牛。?！巴?——”，寧靜的某個宿舍中，忽然傳出一聲哭泣的聲音。，像小貓的叫聲，從宿舍里傳出來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，帶著點委屈。，卻沒抬頭，還是看著自己的鞋尖。，這只是開始。，那聲輕哭就像一顆石子，投進了平靜的水里，很快就激起了陣陣漣漪?！拔乙獘寢?——”
“我的玩具呢！”
“別碰我！”
哭聲、喊聲，各種嘈雜的聲音，仿佛一下子就全部涌了出來，從一開始的零星幾點，變成了一片嘈雜，像菜市場一樣，吵得人耳朵疼。
宿舍的木門被撞得 “咚咚” 響，還有孩子們互相推搡的聲音，夾雜著工作人員的呵斥聲：“不要吵了！慢慢起床排好隊！誰再哭就不準吃早餐！”
呵斥沒用。
哭聲還是那么響，甚至更猛烈了。
楊錚靠在墻上，閉上了眼睛。他早就聽慣了。
每天清晨，福利院都是這樣，從第一聲哭開始，到一片哭喊聲結束，像一場固定上演的戲，主角是那些想家的孩子，配角是忙碌的工作人員，而他，是臺下那個唯一且沉默的觀眾。
三年前，他也哭。
那時候他剛到福利院沒多久，晚上想媽媽，想那個只存在于院長奶奶描述里的、溫暖的懷抱，白天被人欺負了，疼了，也會躲在被子里哭，哭得抽抽搭搭，眼淚能把枕頭浸濕一**。
現(xiàn)在，他不哭了。
不是不疼了，也不是不想家了，只是他知道，就算哭得再大聲，哭啞了嗓子，也一點用都沒有。
哭了，幻想中的媽媽不會來。
哭了，欺負他的人還會欺負他。
哭了，月圓之夜的折磨也不會少一分。
他試過，在被王虎他們打得最狠的那次，他躺在地上哭，哭得嗓子都啞了，可沒人來幫他，最后還是院長奶奶發(fā)現(xiàn)了，把他扶起來，給他擦藥。
自從那一次他就已知道，眼淚，是世上最沒用的東西。
從那以后，他就再沒有哭過一次，也再沒流過一滴眼淚。
墻根的青苔蹭到了他的褲腿，留下一點綠色的印子。
他低頭，用手指蹭了蹭，沒蹭掉，也就算了。宿舍里的哭喊聲還在繼續(xù)，像一群麻雀在耳邊叫，可他好像沒聽見一樣，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數(shù)著時間。
不是用表，是用自己的呼吸。
一呼，一吸，一呼，一吸…… 數(shù)到第一百次的時候，宿舍里的哭聲漸漸小了。
先是最吵的那個孩子不哭了，接著是第二個，第三個…… 到最后，只剩下幾聲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抽泣，像漏了氣的皮球，慢慢的，連抽泣聲也沒了。
楊錚睜開眼。
他知道，時候到了。
工作人員會把孩子們都帶走，帶到食堂去吃早餐，他走出轉角的時候，宿舍里已空無一人。
一張張鐵架床并排擺著，床上的被子疊得歪歪扭扭，有的甚至掉在了地上，地上還有孩子們?nèi)拥耐婢?、衣服，亂得像個垃圾堆。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汗味和奶味混合的味道，他微微皺了皺眉，雖然每天都睡在這宿舍里，但他還是很不喜歡宿舍里這種說不出的味道。
楊錚沒管那些亂東西，徑直走到最里面的一張床前，那是他的床。
床上的被子是他疊的，方方正正，像塊豆腐，和周圍的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他彎下腰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。
一本練習冊，還有一支鉛筆。
練習冊是舊的，封面已經(jīng)掉了，里面的紙也泛黃了，是院長奶奶從學校里找來的，說讓他先學著寫寫字。鉛筆是斷了頭的，只剩下一小截，他用繩子纏在筆桿上，方便握著。
他拿著練習冊和鉛筆，轉身朝著教室的方向走。
教室在福利院的另一頭，離宿舍不遠，是一間舊瓦房，窗戶上的玻璃碎了幾塊，用塑料布糊著。這個時候，教室里還沒人，工作人員要等孩子們吃完早餐，才會把他們帶到教室來。
楊錚推開門，走了進去。
教室里很暗，因為塑料布糊著窗戶，陽光透不進來多少。他走到靠窗的一張桌子前，那是他的桌子，桌面坑坑洼洼的，桌腿還少了一根，用一塊磚頭墊著。
他把練習冊放在桌子上，又把磚頭往桌腿底下塞了塞，讓桌子穩(wěn)一點，然后坐了下來。
椅子也是舊的，坐上去會 “咯吱咯吱” 響。他沒在意，拿起鉛筆，在練習冊上寫了起來。
他寫的是自己的名字 —— 楊錚。
一筆一劃，寫得很慢，卻很認真。“楊” 字的右邊有點歪，“錚” 字的金字旁寫得太大，可他還是一遍一遍地寫，寫了一頁又一頁。
他不認多少字，院長奶奶教過他幾個簡單的，“一、二、三、人、口、手”，還有他的名字。他每天都會寫，趁著教室里沒人的時候，安安靜靜地寫，好像只有在寫字的時候，他才能暫時忘了那些欺負，忘了月圓之夜的折磨，忘了自己只是個生下來就沒人要的孩子。
陽光透過塑料布的縫隙，照進教室里，在地上投下一個個小小的光斑，像星星一樣。楊錚的影子落在練習冊上，小小的，瘦瘦的。
他寫得很投入，連窗外傳來的、孩子們吃完早餐后的打鬧聲都沒聽見。
他知道，這樣的清靜時間不多。
等會兒，孩子們就會來教室，到時候，又會有吵吵鬧鬧的聲音，可能還會有人搶他的練習冊，把他的鉛筆扔到地上。
可現(xiàn)在，他是安靜的，是自由的，是屬于自己的。
他握著鉛筆，繼續(xù)寫。
筆尖在紙上劃過，發(fā)出 “沙沙” 的聲音，在安靜的教室里，格外清晰。
他的眼睛盯著紙上的字，眼神里沒有了平時的漠然，多了一點專注，一點認真。
窗外的打鬧聲越來越近了。
楊錚的手頓了一下，然后又繼續(xù)寫，只是寫得更快了些，好像想在孩子們來之前，再多寫幾個字。
他知道，平靜很快就要被打破了。
可他不慌。因為他知道，只要他還能握起這支鉛筆，還能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，他就還有力氣，還有勇氣，去面對那些不開心的事情。
他寫完最后一個 “錚” 字，放下鉛筆，看著練習冊上滿滿的字，嘴角輕輕動了一下，用一種只有他自己聽得到的聲音，在輕輕的說著：“我姓楊，我叫楊錚，鐵骨錚錚的錚?！?br>然后，他聽見了教室門被推開的聲音，還有孩子們吵吵鬧鬧的聲音。
他把練習冊和鉛筆小心地收起來，放進自己的書包里。書包是用舊衣服改的，縫了好幾個補丁。然后，他坐直身體，低著頭，像平時一樣，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，等待著新的一天，新的麻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