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看——”
“你兒子建的？”劉慧芳的聲調(diào)升上去了，帶著十足的不耐煩，“你昨天也這么說的。老同志，我問你，這種話你到底要說幾遍？你兒子要是真捐了錢，會讓你拿個飯盒來窗口站著？不打電話，不跟社區(qū)溝通，什么手續(xù)都沒有？你當這是你們家廚房呢？”
好幾個老人在交頭接耳。
我父親張了張嘴，一個字沒吐出來。
“請你讓開，別耽誤其他人用餐！”劉慧芳的口氣變成了呵斥。
我父親一動不動。
“還愣著？”劉慧芳伸手去拿他的飯盒，“你這飯盒放在窗口臺上，又臟又不衛(wèi)生——拿走！”
她的手碰到飯盒邊的一剎那，我父親一把把飯盒搶回來，緊緊按在胸口。
這個動作用光了他全部的力氣。他退了一步，腰弓得更深。
“你……你們……”
“我們怎么了？”劉慧芳的聲音又尖又硬，“我們按規(guī)矩辦事！你再不走，我叫保安了！好好一個正規(guī)食堂，什么人都想往里混，搞得亂七八糟的！你看看你自己——”
她的目光從我父親的舊夾克掃到褪色的飯盒，表情像是在看什么不該出現(xiàn)在這里的東西。
“這種檔次的地方，不是誰都能來的?！?br>我父親沒再說話。
他轉(zhuǎn)過身，抱著飯盒，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劉慧芳在他身后對旁邊的工作人員說了一句什么。聲音不小，故意讓所有人都聽見。
監(jiān)控收音不夠清晰，但我反復(fù)拖拽進度條回放了三遍，終于從她的口型和斷續(xù)的音節(jié)里拼出了完整的一句——
“以后盯緊點，這種不明不白想混進來蹭飯的，直接攔在外面。咱這食堂代表社區(qū)形象，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來的?！?br>阿貓阿狗。
她用這四個字形容我七十三歲的父親。
我盯著屏幕上那個弓著腰、抱著飯盒、從玻璃門消失的矮小背影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發(fā)白。
我沒有說話。
旁邊的年輕干事察覺到氣氛不對，小聲問了句：“周先生？還看嗎？”
“往后拉?！?br>畫面跳轉(zhuǎn)。我父親坐在社區(qū)小花園的一張石凳上，一個人，對著遠處食堂那棟燈火通明的建筑，坐了四十七分鐘。
搪瓷飯盒放在膝蓋上。
空的。
跟他那張熬了一天的臉一樣，空的。
第三章
我關(guān)掉監(jiān)控，沒有跟管委會的人多說任何話。
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天色已經(jīng)暗了。遠處，金秋苑長者食堂的燈準時亮起來，暖**的光透過落地窗灑出來，老遠都看得見。
很好看，很氣派。
三千萬該有的樣子。
我站在路邊，看著那棟建筑看了五分鐘。
然后轉(zhuǎn)身，往我父親家走。
進門的時候他坐在客廳，電視開著，聲音調(diào)得很小?？吹轿?，他從沙發(fā)上彈起來，手在褲子上擦了兩下。
“明辰？你……你怎么回來了？”
“路過?！?br>我打量著他。
比上個月瘦了。領(lǐng)口有些松，下巴的骨頭線條更明顯了。那件藏青色舊夾克掛在椅背上，袖口有一塊洗不掉的深色印漬。
“爸，吃了嗎？”
“吃過了?！彼f得很快。
“吃的什么？”
“食堂?！彼炝?。
“食堂的什么菜？”
停了一拍。
“紅燒……魚。還有青菜?！?br>他的眼神飄向別處。左手在搓褲線——他緊張的時候就有這個毛病，從小到大我看了三十多年。
我沒有拆穿他。
“那挺好?！?br>我走進廚房。灶臺是涼的。水池是干的。沒有碗筷，沒有油煙味，連垃圾桶里的塑料袋都是空的。
一個“剛在食堂吃完晚飯回來”的人的廚房，不是這個樣子。
我從廚房出來，經(jīng)過他的臥室。門半開著，我停下了。
床邊的椅子上搭著一條深色褲子和那件夾克。夾克袖口那片污漬我早看到了——醬色發(fā)黑，面積不小，像是醋和油混在一起，滲進了布料纖維。
這件夾克是他專門穿來去食堂的。
他穿了他最好的衣服，帶著他唯一的飯盒，去他兒子花了三千萬建的食堂吃一頓飯。
然后被人趕了出來，被叫阿貓阿狗。
我站在臥室門口，背對著客廳，咽了一下。
回到客廳，我在他對面坐下來。他捧著茶杯，水已經(jīng)涼了，但他一直端著，似乎這樣手就不用無處安放。
“爸?！?br>“嗯？”
“袖口那塊印子怎么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