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迷期間。

沈枝魚做了個(gè)很長很長的夢。

她夢見了一年前的許多事。

一年前她生辰那日，父親和母親給她舉辦了盛大的及笄禮。

她父親是大雍朝丞相沈建渠，在朝堂上聲望極高。外頭有許多人都說她父親是奸相，她從不肯信。

她看到的是她父親和母親幾十年如一日的恩愛。她母親跛腳多年，她父親卻從不嫌棄。

單憑這一點(diǎn)便可看出，她父親絕不是什么大奸大惡之人。

可是，偏偏在她及笄的這一日。

宮里下了一道圣旨，她父親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雍朝丞相淪落為了罪臣。

她眼睜睜地看著父親被套上枷板，眼睜睜地看著母親撞柱而亡，***也做不了。

“枝枝，是爹爹對不起你！”

“枝枝，答應(yīng)爹，往后定要用你的性命護(hù)好**妹。”

“答應(yīng)爹！”

被流放寧古塔之前，沈建渠幾乎是咆哮著沖著沈枝魚喊話。

沈枝魚緊緊攥著幼妹沈婉晚的手，跪在謝景霖身前，語音哽咽地央求：

“太子殿下，我爹一定是被人冤枉的，他素來兩袖清風(fēng)，怎可能昧下巨款？”

“枝枝，對不起。沈相罪證確鑿，人贓并獲，孤也救不了他?！?br>
謝景霖的眼里寫滿了歉疚，他很想為她做些什么，可沈建渠是大雍朝第一奸臣，他若是對沈家人起了惻隱之心，天下人又該怎么看他？

沈枝魚看清謝景霖手上的圣旨，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他并非前來賀她及笄之喜，而是來查抄她家的。

“不，不是這樣的！你們一定弄錯(cuò)了，我爹不會是**，他不是！”

“沈小姐，你且睜大眼睛好好看看，這滿院的金銀珠寶，是從何而來！”

謝景霖尚未開口，一旁的太監(jiān)已然欽點(diǎn)起了從沈家地下密室抬出來的物什：

“沈建渠私自昧下贓物有純金器皿三千一百零二件，重一萬一千余兩；白銀三百萬兩；珍寶古玩六百二十七件；寶石八十六兩；字畫兩千余軸冊；另有五千多間房產(chǎn)地契；綾羅綢緞八千余段；象牙筷一千余雙......”

“我爹是愛民如子的清官，他不可能貪贓枉法！”

可惜，沈枝魚的辯駁在整個(gè)院落的金銀珠寶面前，顯得格外蒼白無力。

畫面一轉(zhuǎn)。

沈府院落里的山山水水似褪色了一般，漸漸黯淡。

沈母聽到家中女眷要被送至教坊司，竟拖著殘腿，狠狠撞了石柱。

一時(shí)間，血色糊滿冰冷的石柱，還糊滿了她母親的大半張臉。

“枝枝，答應(yīng)娘，務(wù)必照顧好晚晚。”

“娘先走一步?！?br>
“是娘對不起你們?！?br>
......

“母親，不要！”

沈枝魚嚇得失聲尖叫，整個(gè)人即刻從床榻上坐了起來。

“醒了？”

裴云霽雙手負(fù)立，冷冷地看著床榻上面白如紙的女子。

聞聲。

沈枝魚略略失焦的雙眼好一會兒才聚焦到裴云霽臉上。

她緊張地攥著絲緞衾被，干澀的喉嚨發(fā)出枯啞的聲音：

“郎君就是替我解圍的裴大人？”

去歲春日，裴云霽一舉高中，成為圣上欽點(diǎn)的新科狀元，一時(shí)間風(fēng)頭無兩。

一年來她雖未曾踏出教坊司半步，但還是聽其他樂人提及過這位貌似潘安的狀元郎。

“真正替姑娘解圍的，是太子殿下。裴某不過是受人之托，忠人之事。”

裴云霽一邊說著，一邊從身后拿出一扎桂花糕，給她遞了去，“殿下托裴某買的，嘗嘗？”

“殿下人呢？”

沈枝魚沒有伸手去接，只小聲詢問道。

“殿下婚事在即，平日尤為繁忙。”

“我要去找他。”沈枝魚即刻下了床榻，神情恍惚地準(zhǔn)備出門尋人。

“站住?！?br>
裴云霽見她要走，遂出聲叫住了她，“沈姑娘，殿下已經(jīng)把你贈予了裴某，你難道還不明白他的意思？”

“你說什么？”

沈枝魚耳邊嗡嗡在響，眼里滿是不可置信，“你的意思是，殿下把我贈給了你？”

裴云霽目不斜視地看向沈枝魚，薄唇輕輕翕動：“也可以這么理解?！?br>
“為什么？他為什么要這么對我？！”沈枝魚雙眼血紅，忽然抓住了裴云霽的胳膊，嘴里念念有詞，“你騙我的對不對？他不可能這么對我，我要找他問個(gè)明白?！?br>
“你父親貪贓枉法，使得國庫虧空近二十年，黎民百姓怨聲載道。”

“你身為罪臣之女，自然也是戴罪之身。此情此景，太子殿下今晚還愿意托裴某替你解圍，已是顧念了昔日的情分?！?br>
“沈姑娘又何必自取其辱，逼著殿下親口說出傷人的話語？”

裴云霽神色平和冷漠，微微勾起的薄唇顯出一絲淡淡的嘲意，更顯得沈枝魚的歇斯底里可憐又可悲。

“我若非要找他問個(gè)清楚呢？”

沈枝魚稍稍平復(fù)了情緒，仰頭直視著裴云霽琥珀色的眼眸，一字一頓地問。

裴云霽拂開了她的手，不動如山地?fù)踉谒媲?，不容商榷地回：“太子殿下有令，今夜你不得出屋半步?！?br>
“當(dāng)真是他下的令？”

沈枝魚心亂如麻，今日之前，她根本想象不到謝景霖會這么對她。

她想不明白，謝景霖為何要將她和裴云霽關(guān)在一起。

孤男寡女共處一室，他難道就不怕她**于旁人？

還是說，在他眼里她不過是可以用來拉攏新科狀元郎的玩物？

裴云霽看著她神叨叨的模樣，淡淡道：“等天光大亮，姑娘便可自行去問他。”

“為何非要等天亮？他...他當(dāng)真不介意我們獨(dú)處這么久？”

“殿下都把你贈予了裴某，你說他介不介意？”

裴云霽勾了勾薄唇，還想接著說些什么，意外發(fā)現(xiàn)她身上的抹胸裙往下滑了些許，豐腴白皙的皮膚上隱約可見片片淤青。

此前他曾聽聞，教坊司官妓在掛綠巾前，有些還會同院內(nèi)龜奴廝混。

稍稍一聯(lián)想。

他對她的印象便更差了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