逍遙宗內(nèi)亂(上)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獸金炭的火光映著兩人——一人一雞——的影子在青玉壁上微微晃動(dòng)。，聲音低而軟，像雪夜里溫過的酒：“夫君，你思慮過重了。倘若我真的心存歹意，六日前你神魂甫一歸位，我便可動(dòng)手；又倘若你不是我認(rèn)定的夫君，昨日那場萬燈為證的婚禮，我會(huì)讓整個(gè)逍遙宗都來觀禮么？”，羽冠還炸著，聞言還是決定再試探一次，鼓起膽子用神識(shí)悄悄丟出一句：“……若我并非你口中的原配，而只是同名同姓的異鄉(xiāng)過客呢？”，指尖順過他頸后最柔軟的絨毛，聲音忽然極輕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：“無論過去、現(xiàn)在，乃至未來，我的夫君，都有且僅你一個(gè)。”，楊云展只覺心口被什么燙了一下，想問又不敢問，只得把疑問連同半聲咕噥一起咽回喉嚨。一人一雞，暫且達(dá)成停戰(zhàn)協(xié)議。，冬山晴霽。，金葉仍懸不落，劍意如紗，隔出一方靜謐天地。湯鳴鳳換回素日白衣，腰間懸著那只褐皮葫蘆，抱了楊云展沿山道慢行。，腳下玉階蜿蜒，穿林而過。左側(cè)竹林曳雪，碎玉聲里夾著隱約劍鳴；右側(cè)丹樓朱閣，飛檐上懸著冰凌，日光一照，便碎出七彩。“夫君看那邊。”她抬手遙指，“落云峰頂終年云霧如怒潮，劍修借云海磨劍，一劍出，風(fēng)云隨之而動(dòng)；清韻峰在幽谷，弟子晨起撫琴，音波穿石裂竹，可**亦可活人；丹華峰爐火晝?nèi)迹幭汶S雪沉降，聞之可忘百??；符篆峰的弟子在石壁上信手勾符，符光與雪光交映，一符可鎖江、可開山；靈植峰的梯田層層堆雪，卻壓不住靈藥的翠綠，植修以真氣催芽，一夜之間可令萬花逆季盛放；御器峰的匠廬里火星四濺，弟子以雪淬火，煉出的飛劍薄如蟬翼，卻能斷江；幻星峰頂?shù)男潜P晝夜旋轉(zhuǎn)，弟子在雪幕里布幻陣，一步踏入便可見星河倒懸；魂念峰陰風(fēng)回旋，弟子執(zhí)魂燈行走雪地，燈焰照出人心底最暗的影?！保裨谀钜痪砑页Ｉ剿?，卻將八峰之道——?jiǎng)Α⒁?、丹、符、植、器、幻、魂——娓娓道來。，前方便是四殿?！扒逖艿盍⒂谟^星臺(tái)之上，殿主以星宿棋局推演未來，一局落子，可定宗門百年氣運(yùn)；執(zhí)法殿的黑鐵大門常年冰結(jié)，門后刑臺(tái)懸有寒劍，弟子犯律，劍鳴即至；后勤殿的庫房藏在山腹，靈石如沙、藥田如云，執(zhí)事弟子踏雪而行，算盤聲里算的是整座宗門的柴米；聚賢殿最熱鬧，雪天亦有擂鼓聲，弟子比試、長老講道，皆在此地?！?，她停下腳步，指尖輕彈葫蘆，一線清酒落入雪地，瞬間蒸出酒香?！扒?*正道三大宗并立，而我逍遙宗居首，靠的不是祖蔭，而是這十二脈各司其職、劍鋒向外。今日我?guī)阕咭辉?，是想讓夫君知道——”她低頭，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說，“整座逍遙宗，不過是我為你備下的后花園。你想逛，我便陪你逛；你若想飛，我便拆下天穹作翅。”，雪光刺目，葫蘆酒香更烈。他忽然明白：這女人把一切攤開給他看，不是炫耀，而是遞上一把鑰匙——一把通往真相、也可能是通往深淵的鑰匙。
雪落無聲，竹葉與梧桐葉在劍意里相觸，發(fā)出細(xì)微的錚鳴。
他悄悄收緊爪子，把疑問、警惕、以及一絲說不清的安心，一并埋進(jìn)她溫?zé)岬谋蹚潯?br>雪色未融，鐘聲先動(dòng)。
主峰晨鐘九響，音浪滾過梧桐與竹林，驚起一片雪塵。湯鳴鳳抱著楊云展回殿后，才將山門大陣重新合攏，薄金光幕一閃而逝，像替整座逍遙宗扣上了無聲的蓋子。
山風(fēng)順著鐘聲滑下，吹到落云峰腳，被劍坪斬成碎片。峰主葉塵立于崖畔，青衫獵獵，指間那柄“落云劍”低鳴不止，仿佛替主人宣泄不甘。長老趙巖、孫鶴分立左右，清衍殿殿主柳逸風(fēng)搖著“墨影扇”踱步而來，扇骨輕敲掌心，像在數(shù)算下一步的生死。
“宗主今日以一人壓我們?nèi)珗?，”葉塵冷笑，“卻也把忌憚擺在了明面——她不敢真下殺手?！?br>孫鶴瞇眼：“她若敢殺，早殺了。如今留我們一命，只因‘同門’二字尚可利用?！?br>趙巖握拳，骨節(jié)炸響：“那就逼她親手撕破這二字！柳殿主你覺得如何？”
柳逸風(fēng)收扇，扇端一點(diǎn)烏光：“我清衍殿昨夜推星，得一卦——三日之后，天狗蝕月，護(hù)山大陣最弱。我們只需……讓她自顧不暇?！?br>四人目光相觸，寒意勝過峰頂積雪。
葉塵抬手，劍尖在雪面劃出一道弧，弧內(nèi)寫下一個(gè)“鳳”字，旋即被劍氣震碎。
“第一步，先斷她左膀右臂?！?br>“第二步，引她離山。”
“第三步——”柳逸風(fēng)接話，聲音壓得極低，“讓她親手?jǐn)厮樽约憾ㄏ碌囊?guī)矩?！?br>孫鶴陰惻惻補(bǔ)刀：“到那時(shí)，宗主之位，自然換人?！?br>趙巖咧嘴，笑得像裂石：“而那只雞……正好祭劍，燉了吃。”
雪片重新落下，悄悄蓋住那道被斬碎的“鳳”字。
鐘聲已遠(yuǎn)，殺機(jī)卻更近。
主峰之巔，湯鳴鳳似有所感，抬眸望向落云峰方向，指尖掠過楊云展的羽冠，輕聲呢喃：
“夫君，風(fēng)要變方向了?！?br>宗主峰·云歸殿前，薄雪初霽，萬株梧桐仍懸著不落的金葉。
馮筠珺一襲淡藍(lán)羅裙，提著藥籃，遠(yuǎn)遠(yuǎn)望見山道盡頭四道身影踏雪而來——?jiǎng)σ狻⑷?、扇影、幽冥之氣交錯(cuò)，像四條毒蛇沿著白玉階攀咬而上。她心頭一緊，掠至殿門，隔著珠簾急聲稟報(bào)：
“師尊，葉峰主和柳殿主攜兩位長老闖山，來者不善！”
殿內(nèi)，湯鳴鳳正端坐主位，嫁衣已褪，只穿素日白袍，袖口滾了極細(xì)一道朱線，像雪里埋著的一刃火。她懷里抱著楊云展，五指有一下沒一下地順羽，聞言眼也未抬，只淡淡道：
“筠珺，退下。今日之事，與你無關(guān)。”
馮筠珺欲言又止，終究低頭退至廊下。珠簾落下的脆響尚在半空，殿門已被劍風(fēng)轟然撞開——
葉塵為首，落云劍斜指地面，劍尖在玉磚上拖出一串火星。趙巖拳上罡氣蒸雪成霧，孫鶴的幽冥杖輕點(diǎn)，黑霧纏杖如蛇信吞吐；柳逸風(fēng)墨影扇半合，扇骨烏光流轉(zhuǎn)，映得他眼底一片晦色。
葉塵朗聲，聲浪裹劍意直逼玉階：
“宗主！今日非為私怨，只為宗門千年清譽(yù)——你與一只雞結(jié)為道侶，置列祖列宗于何地？！”
湯鳴鳳抬眸，目光溫溫涼涼，像雪里淬了星子，聲音不高，卻壓得滿殿風(fēng)聲一滯：
“列祖列宗？葉塵，我便是逍遙宗開宗第一祖，哪來的列祖列宗？想要奪位就奪位，何必冠冕堂皇？”
柳逸風(fēng)上前一步，扇面輕搖，語帶機(jī)鋒：
“既無長輩，便該聽聽眾議。宗主一意孤行，已令弟子離心。今日若不給宗門一個(gè)交代，恐難服眾?！?br>湯鳴鳳低笑一聲，指尖撫過楊云展的羽冠，像是在撫一柄未出鞘的劍：
“交代？我湯鳴鳳一生行事，只向夫君和我的劍交代。”
趙巖性子最烈，轟然踏前一步，腳下青磚寸寸龜裂：
“那就請宗主賜教！若你劍壓不住我等，便請收回成命！”
湯鳴鳳終于抬眼，目光掠過四人，像風(fēng)掠過劍鋒，聲音輕得幾乎溫柔：
“你們一起上，還是一個(gè)個(gè)來？”
孫鶴陰惻惻地補(bǔ)上一句：“宗主莫怪，事關(guān)宗門，只能得罪了?！?br>湯鳴鳳微微頷首，廣袖無風(fēng)自鼓，一縷劍意自她指尖垂落，于玉階前劃出極細(xì)一道銀線，像雪夜里裂開的天光：
“越此線者——”
她頓了頓，唇角含笑，眸色卻寒如星淵：
“——生死自負(fù)?！?br>殿外梧桐葉無聲震顫，雪粉簌簌落下?？諝夥路鸨粍σ鈨鲎。B呼吸都結(jié)了冰。
四人面面相覷，殺機(jī)與懼意在這一線之間無聲拉鋸。
云歸殿前，雪色與天光連成一片慘白。
湯鳴鳳單手托著楊云展，另一手拎起案上那只青玉小壺，壺身刻著“萬界春”三字——那是她自己私釀的萬界春，據(jù)說一滴可醉三千界。她仰首，一線碧酒入口，像把整條星河咽下。
“好酒。”
她低笑出聲，長袖一振，酒壺穩(wěn)穩(wěn)落回案幾，滴酒未灑。下一瞬——
鏘！
鳳鳴劍并未出鞘。
劍鞘在被揮舞的一剎那便綻出赤金火紋，仿佛有鳳影自劍脊騰起，雪幕被高熱蒸出漫空白汽。湯鳴鳳抱雞在懷，連姿勢都未換，兀自愜意的抬起褐色酒葫蘆喝了口酒，只微微側(cè)身，劍尖斜指地面，像閑庭信步。
葉塵四人同時(shí)動(dòng)了。
——“一起上！”
葉塵心里咆哮，落云劍卷起百丈云罡，劍未到、風(fēng)先裂；趙巖裂石拳轟出，拳罡凝成實(shí)質(zhì)山影；孫鶴幽冥杖一點(diǎn)，黑霧化作獠牙鬼首；柳逸風(fēng)扇面張開，墨色符影遮天。
四道殺機(jī)交錯(cuò)，封死所有退路。
湯鳴鳳只抬了抬眼。
她腳尖未離地，手腕輕抖——
叮！
一聲鳳啼般的劍吟。
赤金劍光橫掃，像晨曦割開夜幕。云罡崩散、山影被居中劈成兩半，墨色符影與鬼首同時(shí)被高溫蒸成青煙。四人只覺眼前一花，胸口已被劍風(fēng)壓得氣血翻涌，腳下那條銀線依舊雪亮，無一人能越。
“這就是她的真正實(shí)力？該死，我們四人與她同為渡劫境，為何差距還這么大？”
葉塵虎口迸血，落云劍哀鳴。他原以為自己與她只差一線，如今才知那線是深淵。
趙巖拳罡盡碎，雙臂發(fā)麻：“她……甚至沒認(rèn)真?！?br>孫鶴心里發(fā)寒：幽冥杖在顫，像臣子遇見君王。
柳逸風(fēng)咬牙，扇骨折裂：“再退，就是死！”
楊云展被抱在懷里，只覺耳邊風(fēng)聲如雷，眼前劍影如火。
——滿級大佬的實(shí)戰(zhàn)教學(xué)！
——可我只是只雞啊，能不能先放我下去？！
——等等，她好像真的單手打四個(gè)，這便宜媳婦兒這么厲害？……
他心里彈幕狂刷，卻一動(dòng)不敢動(dòng)，生怕自己撲棱翅膀的動(dòng)作影響湯鳴鳳的劍路。
湯鳴鳳低頭，指尖順了順?biāo)ㄩ_的羽冠，聲音含笑：“夫君莫怕，還沒完呢?！?br>劍尖微抬，赤金火紋吞吐，像鳳鳥張翼。
雪未落，風(fēng)先止。
四人被迫止步于那條銀線之前，臉色慘白，卻無人敢再向前半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