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格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門后是一個房間。，全部停在十一點五十九分。只有正中央一座銅制落地鐘在走動——鐘擺一下一下，滴答、滴答。。，鏡面映出溫月和秦韻的身影。鏡子表面浮現(xiàn)出一行字：“第一格·代價”，工裝的袖口滑下，露出一截不屬于人類的“手臂”——無數(shù)鏡片拼接成的，每一片都映著不同的畫面。。，周二在操場邊，周四在食堂?！驹诶蠘乔?，抬頭看著天使雕塑。她走進老樓，推開金銅門。她在走廊里奔跑，身后跟著秦韻和朱易易。。。，她和秦韻是為了護送朱易易才進入寧和巷的。，校服袖子挽到手肘，那是夏天才有的習(xí)慣?，F(xiàn)在是秋天?！澳鞘恰鼻仨嵰部吹搅?，“那是易易？！”，挽到手肘，是夏天的習(xí)慣，秋天不會挽。
但這個細節(jié)她不可能知道，她認識朱易易是高二的事，沒見過朱易易夏天穿校服的樣子。
可她知道。不知道為什么，但她知道。
“不對。”她低聲說。
“什么不對？”
“這個畫面不對。易易不在，她回家了，這不是現(xiàn)在發(fā)生的事?！?br>“那是什么時候的事？”
溫月沒有回答。她答不上來。
她只是能感覺到心里有個地方被輕輕扯了一下，像翻開一本很久以前讀過的書，字忘了，情緒還在。
鏡面人朝她們邁出一步，鏡子上的字變了：
“代價·記憶”
溫月感覺腦海中有什么東西被抽走了，一瞬間的空白。
然后她想起來——今天早上秦韻頂著雞窩頭抱怨“好困啊”的時候，朱易易在鏡子前多照了三秒，偷偷用秦韻的梳子梳了劉海。
那是她原本不會注意到的小事，但現(xiàn)在無比清晰，清晰到不自然。
鏡面人在“交換”，它讓她“記起”一些事，同時又讓她忘了什么。
溫月按著太陽穴，她不知道她忘了什么，因為已經(jīng)忘了。
“小溫！”秦韻的聲音在發(fā)抖，“我……我記起了一些沒發(fā)生過的事！上周四晚飯，易易明明回家了，但我記得她和我們一起吃了***！”
“那不是沒發(fā)生過?！睖卦露⒅R面人，“它用記錄換我們的記憶。它給你看到的，不是現(xiàn)在發(fā)生的事?！?br>“那它拿走了什么？”
溫月沒有回答，她不知道。
但她能感覺到心口的刺短了一截，是某種東西被切掉了一點點，小到幾乎察覺不到。
鏡面人又邁出一步。
溫月沒有退。
“秦韻，看到那些鏡片了嗎？每一片都是一段記錄。它本身沒有記憶，只是記錄的載體，它用記錄交換我們的記憶?！?br>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只要一次性給它太多記錄，超過它的承載極限——”
“你怎么知道它的極限在哪？”
剛才鏡面人展示的那些畫面，周一、周二、周四，全都是在觀察她，她身上有什么東西是它想要的。
“信我?！彼f。
秦韻的眼淚掉了下來，但她咬著牙，沒有動。
溫月走到鏡面人面前，抬手按在那面鏡子上。
鏡面冰冷，邊緣鋒利，割破她的指尖，血珠沿著鏡面滑落，留下一道細細的紅線。
鏡面人的身體僵住了。
溫月盯著鏡子里自己映出的臉。
“你要記憶，我給你?！?br>她閉上眼，心口的刺痛猛地加劇。
她主動去碰那根刺，讓刺痛本身涌出來。她不知道那根刺連著誰，不知道鏡子里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是誰，不知道為什么會有另一個朱易易。
但她知道鏡面人要的是記憶，而她身上，有比記憶更重的東西。
痛，劇烈的痛，像有人拿鈍刀在心口剜。
溫月的嘴唇咬出了血。
然后她看到了——
她站在老樓前，懷里抱著一個人，校服上全是血，臉看不清。
她站在同樣的圓廳里，對面是鏡面人，身后沒有人，獨自一人。
她跪在老樓前，秦韻躺在她懷里，臉色灰白，沒有呼吸。她抱著秦韻，無聲地張了張嘴，說了三個字。
那三個字是——
“對不起?！?br>溫月猛地睜開眼，淚水從眼眶里涌出來。
她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說過，不記得在哪個時間、哪條走廊、哪一扇門前，但她認得說這三個字時嘴唇的形狀。
那是她的記憶，不是被塞進來的記錄。
是她自己在某個時間、某個地方說過的。
看東西的角度不會變，她認得自己的視角。
鏡面人的鏡子表面出現(xiàn)了裂紋。
那些鏡片開始顫抖，記錄的畫面飛速閃爍——周一、周二、周四；一個接一個畫面，越來越快，越來越多。
無數(shù)記錄同時涌現(xiàn)，超過了承載極限。它沒有記憶，只是載體。
而溫月剛才做的是把那根刺上的痛——比記憶更原始的東西——一次性灌了進去。
太多，太快。
咔嚓。
第一片鏡片裂開了，然后是第二片，第三片。
鏡面人的身體開始崩解，像被橡皮擦擦除一樣，一片片消失。最后消失的是那面鏡子，鏡面上映出溫月的臉，眼眶還掛著淚。
鏡子上的字最后一次變化：
“第·一·格”
咔嗒。
落地鐘的指針動了，從十一點五十九分，跳到十二點整。
走廊里的所有鐘同時發(fā)出沉郁的報時聲。
咚——
溫月松開了按在鏡子上的手，血從指尖滴落，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紅。
秦韻沖過來，一把抱住她，抱得很緊，像怕她消失一樣。
肩膀在抖，聲音也在抖：
“溫月你個**！下次不許一個人沖上去！聽到?jīng)]有！我、我也會幫忙的！雖然我很弱，只會吐槽，遇到鬼連跑都跑不快……但我至少可以陪你一起害怕！”
溫月僵了一瞬，然后她抬起沒有沾血的那只手，輕輕拍了拍秦韻的背。
“嗯?！?br>“下次一起。”
秦韻哭得更兇了。
這時走廊盡頭傳來鐘聲，是另一種更沉、更遠的鐘聲，從老樓的更高處傳來。
子夜鐘裂，第一聲已響，還有十一格。
秦韻松開她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?！靶兀瑒偛拍莻€東西——它為什么叫你‘大人’？”
“不知道?！?br>“那鏡子里看到的，那個和你長得一樣的人——她是誰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看到了什么？在那個鏡面人碎掉的時候?！?br>溫月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抱著一個人，在老樓前面，看不清是誰。還有你躺在老樓前面，我在說對不起。”
秦韻愣住了。“什么對不起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那個畫面——看東西的角度是我自己的，不是別人塞給我的?！?br>秦韻把眼淚一抹，聲音還啞著，但語氣已經(jīng)硬起來了：“那不管它是什么，肯定都不是現(xiàn)在的事。你不是說了嗎，那個鏡面人有好多記錄。它故意給你看這些，讓你難受?！?br>溫月沒有反駁，但她知道那不是假的。
說“對不起”的時候，嘴唇的觸感、懷里的重量、秦韻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，她都記得。
是她自己的記憶，封在某個她碰不到的地方，只有這種時候才會漏出來。
“秦韻。”
“嗯？”
“這一次不會?！?br>秦韻看著她笑了，眼眶還紅著?！拔抑?，你說話一向算數(shù)?！?br>兩人繼續(xù)往前走。
走廊不再循環(huán)了，兩側(cè)的畫框一片空白，等著新的記錄。壁燈的光穩(wěn)定下來，昏黃但溫暖。鐘擺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，滴答、滴答。
秦韻忽然說：“小溫，那幅畫——④號——下面的字你看到了嗎？”
“嗯?！粎R確認’?！?br>“什么意思？④號又是什么意思？”
溫月沒有立刻回答，走了一段，她才說：“七幅畫，編號①到⑦，④號那幅轉(zhuǎn)了過來，寫了‘交匯確認’，另外六幅沒有?！?br>“另外六幅畫的是什么？”
“背影，都是背影?！?br>秦韻想了想。“所以……有七個你？”
“可能?！?br>“什么叫‘可能’？”
“我不知道，但我知道它們畫的是同一個人，身形一樣。④號是我，是現(xiàn)在的我。①到③在前面，⑤到⑦在后面。”
秦韻的腳步停了一瞬?！捌邆€……七個你在不同的地方？”
“我不知道?！?br>“你能不能換個詞？”
溫月想了想。“大概。”
“……算了，你還是用‘不知道’吧。”秦韻嘆了口氣，繼續(xù)往上走。
“那鏡子里那個人——她是不是其中一個？她說自己是‘開始’，排在前面還是后面？”
“前面。應(yīng)該是①號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溫月想了想?！八次业难凵?，不像在看別人?！?br>秦韻沒有接話。
她走在溫月身后半步的位置，看著溫月的后腦勺。馬尾扎得很緊，校服領(lǐng)子翻得很整齊。從背后看，就是一個普通高中生的樣子。但她剛才把手按在鏡面上，血流下來的時候，一滴都沒有抖。
“小溫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以后如果再想起什么，不管好的壞的，你可以跟我說。”
溫月沒有回頭，過了一會兒，她說：“好。”
樓梯在②的位置再次變寬，又是一個半圓形小平臺，墻上嵌著一扇門，門上的銅牌刻著：
“第二格·監(jiān)視者。”
下方一行小字：
“代價：你的眼睛?！?br>秦韻念完那行字，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眼皮?！把劬?？它要我們的眼睛？”
“不是要，是借?！?br>“有什么區(qū)別？”
“要，是拿走不還。借，是讓你用眼睛付賬，付完再還你。代價不是眼睛本身，是你用眼睛看到的東西?！?br>秦韻消化了一下。“那它為什么不直接叫‘記憶’？第一格不是已經(jīng)要過記憶了嗎？”
溫月看著門縫里透出的光，不是昏黃的，是無數(shù)種顏色混在一起，像碎玻璃折***的。
“因為記憶是已經(jīng)存進腦子的東西，‘看到’是正在發(fā)生的事。這一格要的不是你記得什么，而是你此刻的選擇。你選擇看什么，不看什么。”
她推開了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