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山中的最后時光
阿野第一次注意到師父老了，是在那個初雪的清晨。
他像往常一樣，在雞叫三遍后起床，生火、熬藥、去溪邊打水。山里的冬天來得早，十月底就開始飄雪，溪水冷得刺骨。阿野提著木桶回來時，看見師父沈寒舟正坐在屋檐下，裹著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青布棉襖，手里握著一根枯枝，在雪地上隨意地劃著。
劃的是劍招。
阿野認(rèn)得那些招式。風(fēng)吹過，帶來遠(yuǎn)處溪流的聲響，像大自然在低聲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謠。他從小看著師父練劍長大，那些起手式、回旋步、挑燈看劍，他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?？赡翘煸缟?，師父的手在抖。那柄虛假的劍，在他手中不再如往昔般凌厲，而是像一個溺水者在水中胡亂地掙扎。
“師父，進屋吧，外面冷。”阿野說。
沈寒舟抬起頭，雪花落在他花白的眉毛上。他今年應(yīng)該有七十歲了，或許更大。阿野不知道確切的數(shù)字，師父從未提過，他也從未問過。在阿野的世界里，師父是不老的，就像山是不會動的，天是不會塌的一樣。
“阿野，你來?！鄙蚝鄣穆曇羯硢?，像秋風(fēng)吹過枯葉。
阿野放下木桶，走到師父身邊。雪地上的劍招已經(jīng)被新雪覆蓋了一半，只剩下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線條。
“你看這一招，”沈寒舟用枯枝點了點地面，“叫回風(fēng)落雁。三十年前，我用這招擊敗了崆峒派的掌門。那時候江湖上都說，寒舟劍的回風(fēng)落雁，天下無人能擋?！?br>阿野點點頭。他聽過這個故事，聽過很多次。師父年輕時是江湖上有名的劍客，“寒舟劍”三個字，曾經(jīng)讓多少人聞風(fēng)喪膽。但這些對阿野來說都很遙遠(yuǎn)。他印象中的師父，只是一個隱居在山里的老人，每天清晨練劍，午后釣魚，傍晚坐在屋檐下看夕陽，偶爾給他講講江湖上的舊事。
“師父，回屋吧，藥該熬好了。”阿野又說了一遍。
沈寒舟搖搖頭，忽然咳嗽起來。那咳嗽聲沉悶而綿長，像是從肺的最深處擠出來的。阿野連忙扶住師父的手臂，感覺到那曾經(jīng)如鐵一般堅硬的身體，如今只剩下一把骨頭。
“阿野，”沈寒舟止住咳嗽，抬頭看著天空，“你今年十八了吧？”
“嗯，上個月剛滿十八?！?br>“十八年了?！鄙蚝坂?，“你跟我在這山上，住了十八年了?！?br>阿野沒有說話。他是師父從山下?lián)靵淼墓聝骸?jù)說那是一個雪夜，師父下山買酒，在路邊的草堆里發(fā)現(xiàn)了他。他被包在一件破棉襖里，凍得臉色發(fā)紫，只剩下一口氣。師父把他帶上了山，用米湯一口一口地喂活了他。
“阿野，師父有件事要交給你?！鄙蚝壅f。
“師父您說?！?br>沈寒舟站起身，動作緩慢而艱難。他走進屋內(nèi)，從最里面的床底下拖出一個長長的木盒。木盒上積滿了灰塵，邊角已經(jīng)磨損，但依然能看出做工的精良。盒身上刻著兩個字：藏鋒。
沈寒舟打開木盒，里面并排放著三把劍。
第一把劍長約三尺，劍鞘烏黑，上面鑲嵌著七顆銀星，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狀。劍柄纏著深藍(lán)色的絲絳，已經(jīng)有些褪色。
第二把劍稍短一些，劍鞘是淡青色的，上面雕刻著梅花圖案，梅花之間點綴著細(xì)小的珍珠。劍柄上系著一條粉色的絲帶，雖然年代久遠(yuǎn)，卻依然能看出當(dāng)初的嬌艷。
第三把劍最短，甚至可以說不像一把劍。它只有一截劍柄，沒有劍身。劍柄是木頭雕刻的，顏色暗沉，上面刻著一些奇怪的紋路和孔洞。
“這三把劍，”沈寒舟的聲音很輕，像在說一個遙遠(yuǎn)的夢，“你要幫師父還回去。”
“還回去？”阿野愣住了。
“是的?！鄙蚝劭人粤艘宦?，“第一把劍，你去江南的姑蘇城，找到蕭家，交給蕭家的后人。你就說，這是沈寒舟欠蕭長風(fēng)的，如今物歸原主?！?br>“蕭長風(fēng)是誰？”
“我年輕時的朋友。”沈寒舟頓了頓，“最好的朋友?！?br>阿野看著師父的表情。師父說“朋友”兩個字的時候，眼神中閃過一種復(fù)雜的情緒，有懷念，有悔恨，還有一些阿野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第二把劍，”沈寒舟繼續(xù)說，“去塞北的雁門關(guān)外，找到柳家，交給柳漱玉。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