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朕死了
建德三十七年秋，九月十三。
趙桓躺在乾清宮的龍榻上，知道自己該走了。
五臟六腑像是被人攥在手里一寸一寸地擰，痛到了極致反而不痛了，只剩一種空洞的麻木，從指尖往心口蔓延。太醫(yī)院十三位御醫(yī)跪了一地，方子厚厚一沓，參湯灌了不知多少碗，可那口氣就是吊不住，一絲一絲地從身體里往外漏。
他不甘心。三十七年帝王，把一個爛攤子收拾成鐵桶江山，到頭來連自己的生死都說了不算。
更讓他不甘心的，是榻前這四個人。
太子趙珪端著一碗湯藥跪在最前面，眼眶紅得恰如其分，聲音溫柔得像哄孩子：“父皇，藥快涼了?！饼R王趙瑛哭得肩膀直抖，楚王趙瑾撥著紫檀佛珠念念有詞，魏王趙琮一言不發(fā)地磕頭，額頭已經(jīng)青紫一片。
四個兒子，一個比一個孝順的模樣。
趙桓看著太子手里那碗黑漆漆的湯藥，忽然想不起這病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重的。年初不過偶感風寒，太醫(yī)開了幾副藥，吃了不但沒好，反而一日重過一日。換太醫(yī)，換方子，都不管用。到后來下不了床，說不了話，連吞咽都費力。
他沒有證據(jù)，只是疑心。做皇帝做久了，疑心早已是本能。
就在這時，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五殿下！太子殿下吩咐過，陛下需要靜養(yǎng)——”
“滾開！”
少年人的聲音，清亮而倔強。
趙桓愣了一瞬。他有大半年沒聽過這個聲音了。
老五趙琰。四十二歲那年酒后臨幸了一個浣衣局的宮女，才有了這個兒子。那宮女難產(chǎn)死了，孩子被丟給宮外的乳母養(yǎng)到八歲才接回來。趙桓幾乎沒正眼看過他——他嫌這個兒子出身低，嫌他生母是個連名字都沒記住的奴婢。
腳步聲停在殿門口，然后是咚的一聲悶響。有人在門檻外面跪下了。
“父皇，兒臣來晚了。”
隔著一道屏風，趙桓看不清人影，只聽出那聲音微微發(fā)顫。
太子趙珪連頭都沒回。
趙桓閉上眼睛。他想讓老五進來，又想在臨死前維持住帝王的威嚴——他這輩子從沒對老五溫和過，臨了忽然軟下來，算什么呢？
他什么都沒說。
那口氣終于撐不住了。
咽氣的瞬間，趙桓感到一陣奇異的輕松。所有病痛都留在那具殘破的軀殼上，他的意識輕飄飄地浮起來，懸在殿頂，低頭看著下面。
太子伏在他身上嚎啕大哭，嗓子都哭啞了。齊王哭得要暈厥過去。滿殿哭聲震天。
趙桓來不及多看一眼，就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東面涌來。那力量像無數(shù)根看不見的絲線，猛然纏住他的魂魄，穿過重重宮墻，一路向東拽去。他掙扎不得，像一顆石子被投進深潭，猛地扎進一個溫暖而狹窄的所在。
然后他睜開了眼。
不是他在睜眼——是另一雙眼睛在睜開。
面前是冰冷的地磚，一雙繡著五爪金龍的靴子停在他眼前。靴子的主人蹲下來，一張臉湊近——太子趙珪。
可這張臉上沒有恭順，沒有溫柔，眼眶不紅了，笑意也沒了。冷得像冰。
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領(lǐng)，把他從地上拎起來。
“誰讓你去靈堂的？”太子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你配嗎？”
趙桓腦中一片空白。他低下頭，看到一雙小小的、屬于八歲孩子的手。
皇孫。他附在了皇孫趙瑾珩的身上。
“你爺爺活著時就不喜歡你，死了你往前湊什么？”太子松開他，居高臨下，“老實待在東宮，哪兒都不許去?！?br>轉(zhuǎn)身走了兩步，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：“少跟你五叔來往。他是個廢物，你跟他走太近，早晚也變成廢物?！?br>廢物。
這兩個字像一記耳光扇在趙桓的魂魄上。太子口中的廢物，是他那個連正眼都沒給過的五兒子。
他想開口。想怒吼，想質(zhì)問，想讓人把太子拖出去?？伤麖堥_嘴，發(fā)出的只是微弱的、孩子氣的嗚咽。
他控制不了這具身體。
他是大梁的皇帝，曾讓****大氣都不敢喘。如今卻困在一個八歲孩童的軀殼里，有口不能言，有手不能動，只能眼睜睜地看。
看什么？看那些在他死后，終于不用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