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秋拖著那只銀色行李箱站在青石村村口時，正趕上早春第一場雨。山路泥濘，箱輪陷進泥里，她沒低頭看，只是右手用力一提，箱輪***時帶起一團黃褐色的泥，濺在她那雙從意大利定制的羊皮短靴上。她盯著泥點看了三秒，從風(fēng)衣口袋里摸出一張濕巾，蹲下身，一點一點把靴子擦干凈。擦到第三遍時，身后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。
她沒有回頭。
摩托車在她身側(cè)停下，引擎熄了火，但那人沒下車。雨絲斜著飄過來，打濕了她風(fēng)衣的肩線。她繼續(xù)擦靴子，擦完左腳擦右腳，動作很慢，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。
"路不好走。"男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，低沉，帶著山里人特有的沙啞。
沈知秋把濕巾折成四方形，塞進風(fēng)衣口袋，這才直起身。她看向摩托車上的男人——黑色夾克，袖口磨出毛邊，下頜線條很硬，左眉骨上有一道舊疤。他正看著她，眼神里沒有好奇，只有一種奇怪的審視，像是在確認(rèn)什么。
"我知道。"她說。
男人從摩托車后座抽出一根捆貨的麻繩，跳下車。他比沈知秋高出大半個頭，走近時帶來一股雨水混合著機油和草藥的味道。他沒碰她的箱子，只是把麻繩扔在箱子上方，繞了兩圈，打了個結(jié)，然后一手提起箱子，一手把麻繩另一端系在摩托車后座。
"跟著走。"他說完，跨上摩托車，發(fā)動引擎。
沈知秋站在原地沒動。
摩托車往前滑了兩米，停下來。男人沒有回頭，只是從后視鏡里看著她。雨越下越大，她的劉海濕成幾縷貼在額頭上。她抬手，把劉海別到耳后，露出右耳上一枚很小的銀質(zhì)茶葉耳環(huán)——那是她母親留下的唯一一件首飾。
后視鏡里，男人的目光在那枚耳環(huán)上停留了一秒。然后他收回視線，摩托車再次發(fā)動，這次速度慢了很多，幾乎是怠速滑行。
沈知秋拉著行李箱的拉桿，跟在摩托車后面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村子。
青石村比她記憶中更破敗。十年前她離開時，村里還有幾十戶青壯年，現(xiàn)在只剩下老人、婦女和零星幾個孩子。土坯房塌了幾間，墻上的"計劃生育好"標(biāo)語褪成粉紅色，旁邊新刷的"鄉(xiāng)村振興"白漆已經(jīng)開裂。摩托車在一棟兩層青磚樓前停下，這是村里唯一像樣的建筑——沈家老宅，她母親沈玉梅生前住的地方。
男人把箱子卸下來，放在門檻上。他還是沒有看她，只是從夾克內(nèi)袋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，沒點。
"后山的路，晚上別走。"他說完，跨上摩托車，引擎轟鳴著消失在雨幕里。
沈知秋看著他的背影，直到摩托車拐過村口那棵老槐樹，看不見了。她轉(zhuǎn)身，從風(fēng)衣口袋里摸出一把銅鑰匙，**老宅門鎖。鎖很澀，她擰了三下才打開。門軸發(fā)出刺耳的**，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。
她站在門口，沒有立刻進去。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，積了厚厚一層灰，灰上有人用指頭寫了兩個字："快滾"。字跡很新，大概是這幾天有人進來過。沈知秋從箱子里拿出一張報紙，鋪在八仙桌上，然后把行李箱放倒，坐在上面。她從包里取出一個保溫杯，擰開，喝了一口已經(jīng)涼透的黑咖啡。
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，然后從口袋里摸出手機，拍了一張照片。
"知秋？"
門口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。沈知秋沒有抬頭，她知道是誰。
沈秀蘭倚在門框上，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碎花棉襖，手里拎著一籃雞蛋。她比沈知秋大七歲，眼角已經(jīng)有了細(xì)紋，但五官依舊能看出年輕時的秀氣。她上下打量著沈知秋，目光在那雙羊皮短靴上停留了很久。
"還真是你。"沈秀蘭走進來，把雞蛋籃放在另一張椅子上，"聽說你要回來接管茶廠，我還不信。怎么，城里混不下去了？"
沈知秋擰上保溫杯蓋子，站起身。她比沈秀蘭高出半個頭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堂姐："茶廠的鑰匙，媽留給我了。"
"媽？"沈秀蘭嗤笑一聲，"沈玉梅是**，也是我二嬸。她活著的時候偏心你，死了倒好，把個爛攤子扔給你。你知道茶廠欠了多少錢？工人多久沒發(fā)工資了？"
"知道。"沈知秋說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