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爹沒回頭，聲音悶悶的："他說，梁柱里頭藏著東西。"
"什么東西？"
"沒說。"
堂屋里安靜了。只有收音機的電流聲嘶嘶啦啦地響。
我放下簸箕，站起來，仰頭看那根頂梁柱。
它就那么立在正屋中間，粗糙，暗沉，沾滿了灰。一條蜘蛛絲從柱頭牽到屋梁上，隨著穿堂風(fēng)輕輕搖晃。
三十年了。
這根柱子是爺爺親手挑的。我爹說過，當(dāng)年爺爺建這個房子，什么都將就，唯獨這根頂梁柱不將就。大老遠從山里運回來的，請了八個壯勞力扛上山，自己守了一夜，第二天才動工立柱。
爺爺死得早。我還沒出生他就沒了。關(guān)于他的事兒，我爹說得少，我娘說得更少。只知道他是外地人，年輕時候逃難來的，在村里扎了根，娶了當(dāng)?shù)嘏?，生了我爹和二叔沈厚利?br>一輩子就干了兩件事：種地，建房。
旁的，沒有了。
那天晚上，我們一家三口圍著桌子吃飯，誰也沒說話。
我娘炒了個酸豆角，蒸了碗雞蛋，粥熬得稠稠的，平時我能吃兩碗，那晚就扒拉了幾口。
筷子碰碗的聲音，在堂屋里回響。
我爹吃完了，把碗一推，從兜里摸出旱煙袋，裝了一鍋子煙絲，劃火柴點上。吸了一口，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，飄到頂梁柱上，散了。
"爹，"我放下筷子，"要不……看看？"
我爹沒吭聲。
我娘伸手把我筷子塞回我手里："吃你的飯。"
"我吃飽了。"
"那把碗洗了。"
我抱著碗去灶房洗。嘩啦啦的水聲蓋住了堂屋里的動靜。但我豎著耳朵聽見我爹低聲咕噥了一句：
"三十年了，你爺爺一句話都沒留下過。"
我把碗扣在灶臺上，擦了手，回到堂屋。
我爹已經(jīng)把旱煙滅了，站在頂梁柱跟前。
他伸出手，掌心貼在柱面上，慢慢地從下往上摸。桐油的漆皮已經(jīng)干裂了，一碰就掉渣。他摸了一遍，又摸了一遍，指頭在柱面上的一道紋路上停下了。
"拿燈來。"
我搬了盞煤油燈過去。
昏黃的燈光照在柱面上，我看見我爹指頭按著的地方——有一道縫。
不是裂縫，是拼接的縫。
很細，細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——它被桐油封住了，又被三十年的灰塵填滿了。但在燈光的側(cè)照下，那道縫投下了一絲極細的陰影。
從柱身中部開始，豎著劃了大約三寸長。
我爹的手停在那道縫上，手背上的青筋凸了起來。
他沒說話。
那晚我們一家都沒睡著。
我躺在偏廂的床上，聽見隔壁正房里我爹翻來覆去，竹床吱嘎吱嘎響了一夜。我娘低聲說了句什么，我爹沒答。
窗外的蛙叫一聲接一聲，聒噪得人心發(fā)慌。
我閉著眼，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個畫面——
那木匠抬起殘缺的右手，指尖往上，手指頭抖個不停。
他的眼睛是紅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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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第二天一早，天放晴了。
太陽從東邊山頭冒出來，把院子里的水洼照得亮晃晃的?？諝饫锶悄嗤梁颓嗖莼煸谝黄鸬臍馕?，悶。
我爹天沒亮就起了。
我出門的時候，他已經(jīng)蹲在院子里抽完了三鍋旱煙。煙灰磕在腳邊的青石板上，一小堆。
"去把你王伯喊來。"
王伯叫王德順，村里年紀最大的老木匠，七十多了，干了一輩子木工活。方圓幾十里，誰家起房立柱，都得請他去掌眼。
我撒腿跑到村東頭。王伯家的院門虛掩著，他正坐在堂屋里拿砂紙磨一個刨子底，老花鏡架在鼻尖上，聽見我喊人，鏡片后頭的眼珠子翻了翻。
"你爹叫我？啥事？"
"我爹說請您去看根木頭。"
"什么木頭？"
"我家頂梁柱。"
王伯手里的砂紙停了。
他推了推老花鏡，把刨子放下，站起來拍了拍**上的木屑。
"走。"
到了我家，我爹已經(jīng)把頂梁柱附近收拾干凈了。墻上掛的蓑衣、斗笠都摘了，堂屋正中間就剩那根柱子光溜溜地杵在那里。
王伯進了屋，腳步比平時慢了一拍。
他先沒去看柱子，而是繞著堂屋走了一圈，看了看屋頂?shù)臋M梁、椽子、檁條。走完一圈，點了點頭："你爹——哦不，你爺爺，手藝好。這個榫卯接得嚴實，三十年了，縫都沒松。"
然后他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