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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**葬禮，我遲到了。
遲到了整整四十分鐘。不是因為我傷心過度哭暈在化妝間，也不是因為堵車，更不是因為我不敢面對。事實是我站在衣柜前，花了四十分鐘挑衣服。
衣柜里有一百多件衣服，黑的白的灰的，新的舊的貴的便宜的。我媽活著的時候，每次換季都會請造型師上門給我搭好當(dāng)季的衣柜。她總說歡歡穿什么都好看，但還是要穿得體面，因為盛家的女兒不能讓人看笑話。
盛家的女兒。現(xiàn)在盛家的女兒站在衣柜前，把這些體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撥過去。黑色洋裝，太正式。白色襯衫，太素凈?；疑樋椚梗珳仨?。最后我的手停在一件紅色長裙上。
這是我媽結(jié)婚時穿的禮服。不是白色的婚紗，是敬酒時換的紅色旗袍改良款。裙擺有六層紗，衣襟上繡著并蒂蓮。她結(jié)婚那年二十二歲，從江南小鎮(zhèn)嫁到盛家，以為自己是嫁給了愛情。二十三年后，她被愛情送進了墳?zāi)埂?br>我把紅裙子從防塵袋里取出來，換上。對著鏡子把頭發(fā)盤起來，插上她留下的珍珠發(fā)簪。涂了口紅，描了眼線，耳垂上掛了兩顆紅寶石。鏡子里的人看起來不像來奔喪的，像來結(jié)婚的。
殯儀館在城西，開車過去要半小時。我讓司機在門口多繞了兩圈。我知道他們在等我。盛家的親戚、生意伙伴、媒體記者，所有人都在等我這個瘋了的女兒出場。他們想看我哭，想看我崩潰，想看我被兩個哥哥架著拖出來，披頭散發(fā)，泣不成聲。他們好拍下來發(fā)朋友圈，配文“母女情深，感人至深”。
我不能讓他們失望。
我推開大門的時候，高跟鞋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。一百多號人的目光齊刷刷釘在我身上，像一百多枚釘子，恨不得把我釘在墻上?？諝饫飶浡俸虾图堝X混合的氣味，還有那種葬禮特有的竊竊私語聲。
大哥盛明遠站在靈堂左側(cè)，手臂上纏著黑紗。他看見我第一眼，手里的打火機掉了。撿起來的時候我看得清清楚楚，他的手指在發(fā)抖。他身后站著他的親媽許婉清。許婉清今天的妝容比平時淡，眼線只畫了一半，嘴唇涂了裸色，看起來楚楚可憐。她的紙巾已經(jīng)揉皺了，但仔細看，那雙眼睛干得能搓出靜電。
我走到靈堂正中央，轉(zhuǎn)身面對所有人。
“謝謝大家來參加我**葬禮。本來應(yīng)該準備點節(jié)目，但我這人嘴笨，不會唱歌也不會哭。所以我給大家?guī)Я讼蔡?。?br>我把手伸進包里，抓出一大把徐福記，天女散花似的朝人群撒過去。草莓味的。糖紙在燈光下閃閃發(fā)亮，落在前排幾個阿姨的膝蓋上。沒人撿。一個穿黑西裝的胖子下意識接了一顆，低頭看了一眼，又趕緊扔掉了，像扔一顆手**。
盛明遠大步?jīng)_過來，壓低了聲音吼我：“盛歡，你到底在發(fā)什么瘋？”
“發(fā)瘋？”我歪著頭看他，音量卻故意抬高了，讓最后一排的人都能聽見，“我媽死了，遺產(chǎn)都是我的了。這不是大喜事嗎？”
他抬起手，巴掌揚在半空。靈堂里的竊竊私語瞬間消失了，所有人都看著那只手。
我沒躲，甚至往前湊了半步?！按虬　Ｔ谀阌H媽靈前打她親女兒，正好讓各位叔叔阿姨看看，盛家的大少爺是多體面的人?！?br>他的手僵在空中，打不下來。許婉清在后面拉他，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哭腔，“明遠，別跟**妹計較。她狀態(tài)不好，她只是太難過了?！彼选懊妹谩眱蓚€字咬得很重，像是在提醒在場的每個人，她是這個家的女主人，她有資格替“妹妹”解釋。
我從她手里搶過那張揉皺的紙巾，按在自己的眼角上。紙巾是干的，沒有一點濕度?！暗故窃S阿姨你，眼睛都沒紅，紙巾揉皺了才拿出來，排練了好幾遍吧？”
許婉清的臉白了一瞬。那個瞬間很短，短到大多數(shù)人可能都沒注意到。但我注意到了，盛明遠注意到了，坐在第二排的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也注意到了。那是我媽生前的閨蜜，周阿姨。她低下頭，用真正的紙巾按了按眼角。
接下來的追悼會，我就坐在第一排正中間。穿著我**紅裙子，蹺著二郎腿，每來一個鞠躬的人就微笑點頭回禮。有人鞠躬鞠得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