鋼絲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鋼絲，整條蘇州河邊的船夫都知道河邊新開了一間作坊。，混在碾米廠晝夜不歇的轟鳴里，要仔細(xì)聽才能分辨出來——是一種有節(jié)奏的、金屬摩擦金屬的聲音，嘎——嘎——嘎——，像一把鈍刀在磨石上來回拉。阿六搖動切割機(jī)手柄的時候，臉上的汗珠子跟著節(jié)奏一顆一顆往下掉，掉在鐵灰色的機(jī)身上，嗞一聲就蒸干了?！袄习?，今天切了六十根了?！彼眯渥幽艘话涯?，袖口上全是鐵灰。，拿卡尺量剛切好的鋼絲長度。這把卡尺是從**帶來的，精度零點零二毫米，不銹鋼機(jī)身，數(shù)字顯示屏。每量一根他就在賬本上打個勾。阿六切了三天，長度誤差從第一天的兩毫米縮小到了零點五毫米以內(nèi)。這個精度，放在**任何一家五金作坊里都是不可思議的，但阿六自己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老板要求嚴(yán)，嚴(yán)到每一根都要拿尺子量，他就拼命往嚴(yán)里做?！扒锌谠倌ゼ?xì)一點?！绷诛L(fēng)把一根鋼絲遞回去，“陳仲良是做紗廠的，紗廠用的鋼絲要過棉紗，切口有毛刺會掛紗?！?，對著光看了看切口，然后蹲到砂輪機(jī)旁邊重新打磨。砂輪飛轉(zhuǎn)的時候濺出一蓬細(xì)密的火花，橘紅色的，落在他褲腿上，燙出幾個**他也不躲。碼頭上扛包的人不怕燙，怕燙就扛不了包。，走到倉庫門口，往河邊那棵柳樹的方向看了一眼。。連續(xù)三天了。，他總覺得有人在看這間倉庫。不是每時每刻，是某些時刻——黃昏的時候，正午太陽最烈的時候，凌晨天快亮的時候。那種感覺像一根頭發(fā)絲搭在后脖頸上，你伸手去摸又摸不到。。阿六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夠緊張了，每天晚上把倉庫門鎖好之后，還要繞著墻根走三圈，蹲下來看看地面有沒有新腳印，確認(rèn)完了才肯走。走的時候還一步三回頭，像一條護(hù)食的狗。，陳仲良來了。，穿了一件灰色紡綢長衫，手里搖著一把折扇，像個閑逛的富家翁。但腳上那雙皮鞋出賣了他——鞋底沾著蘇州河邊的泥，顏色發(fā)黑，是河灘上才有的那種淤泥。他不是從寶山路過來的，是先去了虹口。，看見陳仲良推門進(jìn)來，把賬本合上了?！瓣愊壬！?br>“林老板?！标愔倭际樟苏凵?，在柜臺前的椅子上坐下來，目光先掃了一眼貨架，然后落在里間的門簾上。門簾半挑著，能看見里間桌上那臺手搖收音機(jī)，天線從后窗伸出去，銀亮的一截。
“阿六呢？”
“出去送貨了?！?br>其實阿六在虹口倉庫。林風(fēng)沒說謊，只是沒說全。阿六確實出去送貨了——把切好的鋼絲從虹口倉庫送到廣隆五金行的后門，再從后門搬進(jìn)來。這是林風(fēng)設(shè)計的流程：虹口倉庫只負(fù)責(zé)生產(chǎn)，廣隆五金行負(fù)責(zé)銷售和交貨。兩邊的貨、賬、人完全分開。萬一虹口那邊出了事，廣隆這邊可以撇清關(guān)系。萬一廣隆這邊**，虹口的生產(chǎn)能力還能保住。
這是他在工地上學(xué)到的風(fēng)險管理——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里，籃子不放在同一輛車上。
“林老板做事很穩(wěn)妥?！标愔倭己鋈徽f了這么一句。
林風(fēng)看著他。
“我去虹口看過了?！标愔倭及颜凵确旁诠衽_上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“河邊那間倉庫，紅磚墻鐵皮頂。我沒進(jìn)去，就在河對岸站了一會兒。里面機(jī)器在響，有一種聲音我聽不出來是什么設(shè)備。”
“陳先生對機(jī)器也有研究？”
“做紗廠的，天天跟機(jī)器打交道。德國機(jī)、英國機(jī)、**機(jī)，什么聲音我一聽就知道。”陳仲良的手指在折扇上輕輕敲了兩下，“你那個機(jī)器的聲音，我沒聽過?！?br>林風(fēng)沒接話。他站起來給陳仲良倒了杯茶，茶是陳年龍井，還是澀，但陳仲良喝了一口，眉頭都沒皺。
“林老板，我今天來不是為了打聽你的機(jī)器?！彼巡璞畔拢拔沂莵砀嬖V你一件事。昨天，***的三井洋行派人來找我了?！?br>三井洋行。林風(fēng)在網(wǎng)吧查資料的時候見過這個名字。**三大財閥之一，在中國的分支機(jī)構(gòu)遍布各大城市，從鋼鐵到棉紗到**，什么生意都做。一九二七年的上海，三井洋行正在瘋狂擴(kuò)張，手段之一就是壓價擠垮中國的民族工業(yè)，再低價**。
“他們說什么？”
“說三井可以供應(yīng)我紗廠需要的全部鋼絲，價格比德國貨便宜四成。條件是，大豐紗廠以后的棉花采購，必須通過三井的渠道?！?br>“你怎么回的？”
“我說考慮考慮。”陳仲良笑了一下，那笑容里有刀鋒一樣的冷。“他們前腳走，我后腳就聽說一件事。閘北另外兩家紗廠，申新和永安，昨天也收到了三井的報價。價格一樣，條件也一樣。”
林風(fēng)的手指在柜臺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三井洋行同時向閘北三家最大的紗廠報出同樣的價格和條件。這不是正常的商業(yè)競爭，這是圍剿。先用低價切斷民族工業(yè)的外部供應(yīng)鏈，再用棉花渠道控制原材料，兩頭一掐，閘北的紗廠就只剩兩條路——要么投降，要么死。
“申新和永安什么意思？”
“申新的老板是我同鄉(xiāng)，永安的是我連襟。”陳仲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，“我們?nèi)齻€昨晚在我家坐到半夜。結(jié)論是，***的鋼絲我們不能用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今天他用鋼絲卡你，明天就用棉花卡你，后天就用棉紗的**價卡你。一步退，步步退。退到最后，廠子還是他的，你連打工的都算不上。”
陳仲良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，但握著茶杯的手指關(guān)節(jié)發(fā)白。
“所以我來找你?！彼巡璞畔?，從懷里掏出一張紙，展開鋪在柜臺上?！傲掷习?，這是閘北三家紗廠聯(lián)名的采購合同。鋼絲，每月五百卷。漂**，每月兩百桶。價格你開，只要不比***的貴，我們?nèi)胰珡哪氵@里拿?！?br>林風(fēng)低頭看那張合同。宣紙，毛筆小楷，三家紗廠的印章蓋得端端正正，紅色印泥在紙面上微微凸起。落款處陳仲良已經(jīng)簽了名，另外兩個簽名——申新紗廠榮宗敬，永安紗廠郭順——墨跡略淡，是昨晚一起簽的。
三個人坐到半夜，簽了這份合同。他們不知道林風(fēng)能不能供得上貨，不知道他的貨源在哪里，甚至不知道他的鋼絲質(zhì)量到底能不能用。他們只知道，不能退。
林風(fēng)把合同看了一遍，然后抬起頭。
“每月五百卷鋼絲，兩百桶漂**。三個月后開始供貨，價格比三井低一成。”
陳仲良的眉毛動了一下?！暗鸵怀桑俊?br>“對。”
“林老板，你算過成本嗎？”
“算過。”
其實他沒算。或者說，他算的不是陳仲良以為的那本賬。在**，一卷高強度鋼絲的成本是兩百塊***。五百卷是十萬塊。漂**更便宜，他自己用食鹽和石灰就能做，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這些貨在**賣出去的價格，是成本的一百倍都不止。別說比三井低一成，就算低三成他照樣血賺。
但他不能讓價格太低。太低就不正常了。不正常就會被人盯上。
“低一成，我有利可圖，你們也有活路?！绷诛L(fēng)說，“但有一個條件?！?br>“你說。”
“貨從我這里出，但走賬走大來洋行。合同你跟我簽，貨款你付給大來洋行，大來洋行再轉(zhuǎn)給我。**、提貨單、報關(guān)單，全部由大來洋行出具?！?br>陳仲良想了想，忽然笑了。“林老板，你這是讓**人的洋行替你背書。”
“洋行的招牌比我的好用?！?br>“確實好用?！标愔倭紡膽牙锾统鲣摴P，在合同上補了一行字：貨款經(jīng)由大來洋行結(jié)算。然后簽上自己的名字。
他把合同推過來，林風(fēng)簽了。
一式兩份，各自收好。
陳仲良站起來，拿起折扇，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。
“林老板，三井洋行的人今天早上又來找我了。他們問我，是不是在跟廣隆五金行談生意?！?br>林風(fēng)的眼神收緊了一瞬。
“你怎么說的？”
“我說廣隆五金行是一家五金鋪子，賣釘子合頁的，跟我一個開紗廠的有什么關(guān)系?！标愔倭蓟仡^看了他一眼，“但我不確定他們信了。”
他推開門，走進(jìn)午后的陽光里。折扇啪地打開，搖了搖，背影很快消失在寶山路的人流中。
林風(fēng)在柜臺后面坐了很久。
三井洋行知道廣隆五金行了。這個消息不意外——上海灘就這么大，三井的眼線遍布租界和華界，一家新開張的五金行如果跟三家紗廠同時談生意，瞞不過他們。意外的是他們動作這么快。
他必須加快速度。
當(dāng)天傍晚，阿六從虹口回來的時候，渾身汗透，手心里磨出了三個水泡。他把水泡亮給林風(fēng)看的時候，表情不是訴苦，是邀功。
“老板，今天切了一百根。全部磨好了，壓好了接頭。你教我的那個接頭壓法，我現(xiàn)在閉著眼都能壓出來。”
林風(fēng)看了看他的手。十九歲的手，掌心的繭子比很多中年人還厚，三個水泡鼓在繭子旁邊，其中一個已經(jīng)磨破了，露出里面嫩紅色的新肉。
“明天戴手套?！?br>“戴手套手感不對，壓不準(zhǔn)。”
“壓不準(zhǔn)就壓不準(zhǔn)，手比鋼絲值錢?！?br>阿六愣了一下。然后他低下頭，把那只好手在褲子上蹭了蹭，沒說話。
林風(fēng)從**帶來了一副勞保手套，棉紗編織的，掌心浸了橡膠，防滑耐磨。他把手套扔給阿六。阿六接住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，又試著戴上一只，手指張合了幾下，眼睛亮了。
“老板，這東西好。又軟又防滑?！?br>“戴著干活。磨壞了還有?！?br>阿六把手套摘下來，疊得整整齊齊，揣進(jìn)懷里。不是舍不得戴，是覺得這么好的東西，得收好。
晚上打烊之后，林風(fēng)照例教阿六算術(shù)。今天教的是乘法口訣的逆運算——除法。阿六學(xué)得很慢，眉頭擰成一個疙瘩，鉛筆在紙上戳出一個一個的洞。但他不放棄，錯一遍就再來一遍，草稿紙用完了就翻過來用背面，背面用完了就用手指蘸水在桌面上畫。
學(xué)到最后一道題的時候，他忽然抬起頭。
“老板，今天我在虹口，又看見河邊那棵柳樹底下有腳印了?！?br>林風(fēng)的筆停了。
“跟上次一樣，踩得很深。而且——”阿六從懷里掏出一件東西放在桌上。
一顆紐扣。
銅紐扣，指甲蓋大小，表面刻著一圈細(xì)密的花紋。不***衣裳上的盤扣，是西式襯衫或者制服上的銅紐扣。紐扣的背面有一個極小的銘文，要湊到煤油燈下才能勉強辨認(rèn)出來。
林風(fēng)把紐扣拿到燈下。
銘文是一行英文字母：M.H. & Co.
“在哪里撿到的？”
“柳樹底下?？ㄔ谑^縫里，只露了半個邊。要不是蹲下來仔細(xì)看，根本發(fā)現(xiàn)不了?！?br>林風(fēng)把紐扣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幾遍。M.H. & Co.——他在腦子里搜索這個縮寫。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家洋行。上海的洋行他做過功課，怡和、太古、旗昌、大來、三井、三菱，沒有一家縮寫是M.H.的。
他把紐扣收好，對阿六說：“明天你照常去虹口。但進(jìn)了倉庫之后，把門從里面閂上。不管外面有什么動靜，我不來敲門，你別開?！?br>“老板，那個人——”
“還不確定是誰。但既然他掉了一顆紐扣，說明他靠近過。很近。”
阿六點了點頭。他把桌上的草稿紙收起來，鉛筆放回筆筒，煤油燈的燈芯撥低了一點。這些事他現(xiàn)在做得自然而然，像一個真正的學(xué)徒。
臨睡前，阿六忽然問了一句：“老板，你怕不怕？”
這是他第二次問這個問題。上一次是在蘇州河邊，他問的是“你不怕”，說的是他自己。這次他問的是“你”，問的是林風(fēng)。
林風(fēng)想了想。
“怕。但我跟你一樣，怕也要做，不怕也要做?！?br>阿六聽了，翻了個身，面朝墻壁。過了很久，黑暗里傳來他悶悶的聲音。
“老板，你要是怕的時候，就叫我。我陪你?！?br>林風(fēng)沒有回答。他坐在柜臺后面，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輕輕跳動著。窗外寶山路的街燈昏黃地亮著，遠(yuǎn)處碾米廠的機(jī)器聲隱隱約約傳來，和蘇州河的流水聲混在一起。
他把那顆銅紐扣拿出來，放在燈下又看了一遍。
M.H. & Co.
這行字母的背后，站著一個人。那個人在蘇州河邊的柳樹底下站了很久，久到踩出了深深的腳印。他蹲下來過，動過那塊石頭，不小心把一顆紐扣掉進(jìn)了石縫里。他來過不止一次。
他是誰？
林風(fēng)把紐扣翻到背面，在燈下看那個銘文的筆畫。字母的字體不是普通的印刷體，是某種專門設(shè)計的標(biāo)識字體，M和H之間有一個極小的圓點，&符號的尾巴卷起來，繞成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圈。
這種講究的細(xì)節(jié)，不是小作坊能做出來的。是一家有年頭的、有身份的公司。
他把紐扣收進(jìn)抽屜里，吹滅燈。
黑暗涌進(jìn)來的那一刻，他忽然想起陳仲良下午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三井洋行的人問我，是不是在跟廣隆五金行談生意。”
三井洋行。
M.H. & Co.
不一定有關(guān)聯(lián)。但在上海灘，把所有線索串起來想，是活命的基本功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去了大來洋行。
史密斯正在辦公室里喝咖啡，看見林風(fēng)進(jìn)來，笑瞇瞇地招呼他坐下，叫聽差再送一杯咖啡過來。林風(fēng)沒喝。他把那顆紐扣放在史密斯的辦公桌上。
“史密斯先生，麻煩你幫我查一個東西?！?br>史密斯拿起紐扣看了看，胖乎乎的手指翻過來，看見背面的銘文時，眉頭動了一下。
“M.H. & Co. 你在哪里撿到的？”
“地上?！?br>史密斯把紐扣放在桌上，咖啡杯推到一邊。他拉開抽屜，拿出一本厚厚的冊子，翻了大約兩分鐘，停下來。
“Mitsui Holdings & Company.”他說。
林風(fēng)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“三井商社。這個銘文是他們內(nèi)部高級職員的制服紐扣。”史密斯把紐扣遞回來，“三井在東京注冊的母公司的英文縮寫，就是M.H. & Co.。上海這邊一般直接叫三井洋行，所以很少人知道這個縮寫?！?br>他把冊子合上，看著林風(fēng)。
“林先生，你撿到的不是一顆紐扣。是一個三井高級職員留下的痕跡。這個級別的職員，整個上海不超過十個人。”
林風(fēng)把紐扣攥在手心里。銅質(zhì)的紐扣已經(jīng)被他的體溫焐熱了。
“多謝?！?br>他站起來要走。史密斯叫住了他。
“林先生。大來洋行跟三井是競爭對手，所以我才會幫你查。但作為朋友我多說一句——三井的人，沾上了就很難甩掉?！?br>“我知道?！?br>“你不知道?！笔访芩沟男θ菔樟似饋?，“我在中國待了十五年，見過三井怎么對付競爭對手。去年漢口有一家紗廠，老板姓劉，拒絕了三井的**。三個月后，劉老板的獨生子在長江里淹死了。巡捕房說是意外?！?br>史密斯的藍(lán)眼睛在陽光下顯得很淡，像冬天結(jié)了冰的湖面。
“劉老板的紗廠，現(xiàn)在掛的是三井的招牌?！?br>林風(fēng)走出大來洋行的時候，霞飛路上陽光正好。電車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伛傔^，報童舉著報紙跑來跑去，穿旗袍的女人撐著陽傘走過，傘面上的***開得正艷。上海灘的早晨，繁華得不像一個正在被圍獵的城市。
他把紐扣裝進(jìn)口袋，貼著大腿的布料，硬硬的一小顆。
三井洋行。
那個人不是來查鐵門的。他是來查廣隆五金行的。三井盯上了陳仲良的紗廠，然后順著陳仲良的目光，盯上了廣隆。那個人在蘇州河邊的柳樹底下站了很久，看著虹口倉庫的屋頂，聽著里面?zhèn)鞒鰜淼臋C(jī)器聲。他蹲下來，動了那塊石頭，不小心掉了一顆紐扣。
現(xiàn)在他知道虹口倉庫的位置了。
林風(fēng)加快腳步，往虹口方向走去。
他必須搶在三井的人動手之前，把虹口倉庫的鋼絲全部轉(zhuǎn)移。設(shè)備也要轉(zhuǎn)移。阿六也要轉(zhuǎn)移。
但往哪里轉(zhuǎn)？
他一邊走一邊在腦子里過地圖。虹口不能用了。十六鋪那間廢棄倉庫也不能用了——那里離鐵門太近，絕對不能暴露。寶山路廣隆五金行的店面太小，藏不了設(shè)備。
他需要一個新的據(jù)點。
而且這一次，這個據(jù)點必須做到三件事：隱蔽，體面，讓三井的人即使找到了也不敢輕易動。
他想到了一個地方。
法租界。
三井洋行是***的。法租界是法國人的地盤。***在法租界不能像在華界那樣肆無忌憚。而且，法租界的巡捕房雖然**，但有一條底線——法國人定的規(guī)矩，***不能明著踩。
但要進(jìn)法租界，光有錢不夠。需要一個有分量的擔(dān)保人。
他站在蘇州河邊，看著渾黃的河水往東流。河面上漂著一層油污，在陽光下泛出彩色的光。遠(yuǎn)處碾米廠的煙囪冒著黑煙，機(jī)器聲轟隆隆地壓過來。
他轉(zhuǎn)身，往法租界***堂的方向走去。
老周在那里。
這條線他本來不想動。老周是伍成的人，是他和那個組織的唯一聯(lián)系。這條線應(yīng)該用來做更大的事，不應(yīng)該暴露在商業(yè)競爭里。但他現(xiàn)在別無選擇。
三井的絞索已經(jīng)套上來了。
而他能做的，是在絞索收緊之前，把桌子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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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第五章完。下一章預(yù)告：法租界的庇護(hù)，老周背后的力量浮出水面，而三井洋行的那個高級職員，終于從柳樹底下走了出來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