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窮的許小榮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窮得像是被時代遺忘的角落。她有兩個姐姐——其實本該是三個。母親生第二個女兒時，重男輕女的奶奶硬是把那襁褓里的孩子送了人。母親癱在炕上哭，奶奶立在門口，臉冷得像臘月的霜：“丫頭片子，留著干啥？還能指望她養(yǎng)老？”，最終只是把臉埋進破褥子里，肩頭顫著，再沒出聲。。計劃生育抓得緊，除了大姐的名字僥幸留在戶口本上，一家人全成了“黑戶”。父母帶著不到兩歲的二姐，投奔外地親戚。臨走那天，父親摸了摸大姐的頭：“在家好好的，等我們安頓下來……”，大姐已經(jīng)轉(zhuǎn)過身去，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。，一天只有六個干火燒。父親干重活，分三個；母親做零工，拿兩個；二姐最小，有一個。母親常把自己的掰一半，悄悄塞回給父親：“你吃，我不餓?！备赣H不說話，只是夜里翻來覆去，嘆氣聲壓得很沉。，日子終于緩了口氣——父母開始賣烤紅薯。許小榮就是在這時候出生的。家里還是窮，但至少，胃里不再火燒火燎地空了。，比許小榮只大五歲的二姐便成了小大人。她背著小榮，蹲在灶臺邊生火，嘴里念念有詞：“人窮不能志短，見了長輩要叫人……”那是母親出門前反復叮囑的話，她一字不落地記著，又一句句教給妹妹。。偶爾桌上有了一小碗，姐妹倆筷子繞來繞去，最后總夾進母親碗里。母親瞪她們：“正長身體呢，吃你們的！”二姐就笑嘻嘻地說：“媽，這肉太肥了，膩?！痹S小榮也跟著點頭，眼睛卻忍不住往碗里瞟。。鄰里大掃除，總會扔出些舊物。父親傍晚回來，手里拎著個麻袋，往地上一倒——破玩具、半舊的衣服、缺了角的筆記本。姐妹倆就蹲在那里翻撿，像在尋寶。有一回，竟有半塊奶油蛋糕，不知誰家扔的。父親小心地捧回來：“邊上臟，刮掉還能吃。”，抹在冷饅頭上。那點甜滋滋的滋味，在嘴里化開，姐妹倆相視一笑，吃了整整三天。，總是被人瞧不起的。鄰居孩子朝她們?nèi)邮樱啊昂趹翩ぁ?。許小榮低頭快步走，二姐卻會突然轉(zhuǎn)身，大聲說：“黑戶怎么啦？吃你家米啦？”然后拉起妹妹就跑，跑遠了，兩人喘著氣大笑，好像贏了什么似的。。父親弄來的假***，她上學時緊緊揣在兜里，手心出汗。老師點名時，她答“到”的聲音總有點虛。同學笑她衣服總不合身，鉛筆短得握不住，她只是抿嘴不說話。習慣了，她想，這就是她的命。，瘦瘦高高的，眼里有種過早的平靜?！鞍郑瑡?，給我找個活兒吧。”她說話時手指絞著衣角。后來二姐也輟了學，去鎮(zhèn)上的手套廠。再輪到許小榮時，查童工嚴了，她只好跟著父親守烤爐。冬天里，爐火烘得臉發(fā)燙，背后卻是刺骨的風。，她對著超市招工的人說：“我十八了。”那人打量她瘦小的身子，她挺直背，努力讓聲音穩(wěn)一點：“真的，我能干活。”，她會想起小時候和二姐分吃奶油饅頭的那個傍晚。父親坐在矮桌前修理著撿回來的收音機，母親在補襪子，爐子上烤紅薯的香氣悄悄漫開——那是窮日子里，最扎實的暖。
大姐在城西的電子廠宿舍住，一年回來兩三次，話少，和家里像隔了層毛玻璃。二姐和許小榮擠在家里的小隔間，無話不說。發(fā)工資那天，二姐把信封遞到母親手里，自己只抽一張五十的票子，沖小榮眨眨眼：“走，姐請你吃碗涼粉?！痹S小榮也交，她的信封薄，接過母親找回的五十塊，默默塞進口袋。
家務活像永遠洗不完的衣裳，一件件堆在許小榮面前。母親常說：“你二姐掙得多，累；你下班早，多干點。”許小榮就點點頭，系上圍裙。淘米的水聲、掃地的沙沙聲，填滿了每一個安靜的傍晚。
大姐偶爾回來，穿的衣服越來越亮眼，說話帶著陌生的口音。父親坐在桌前搗鼓撿來的破舊電子產(chǎn)品，看她一眼，又把頭扭開。飯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輕響。
二姐性格像團火，到哪兒都熱鬧，總有男孩子在樓下喊她名字。許小榮則像墻角的影子，下班就回家，走路習慣低著頭。母親有時會看著她說：“你也學學你二姐，開朗點?！痹S小榮只是笑笑，轉(zhuǎn)身去晾衣服。她覺得這樣挺好，省事。
超市里的同事常聚在一起嘰嘰喳喳，話題總繞不開對面飯店老板的兒子。“看見沒？就那個，穿白襯衫的！真是又高又帥，家里條件還好?！痹S小榮整理著貨架，順著她們的目光望出去，街上人來人往，她分不清誰是誰。對她來說，那只是另一個世界模糊的光暈。
那天晚上輪到許小榮關店。卷簾門拉下一半，燈也熄了幾盞，店里昏昏暗暗的。她正清點零錢，門口的光線被一個身影擋住了。
“請問，還營業(yè)嗎？”
聲音清朗。許小榮抬頭，看見一個穿白色休閑服的少年站在半明的光影里。店里冷白的光落在他側(cè)臉，他微微笑著，眼神很干凈。
“要關門了。”許小榮說，聲音平平的，“你需要什么？”
“我們幾個同學聚會，想買點飲料和啤酒?！彼Z速不快，帶著歉意，“是不是不太方便了？”
許小榮看了眼堵在通道口的幾箱剛到的貨：“東西有點擋路，你進來挑吧?！?br>少年側(cè)身進來，看了看那堆箱子：“我?guī)湍闩惨幌拢俊?br>“不用，別把你衣服弄臟了?！痹S小榮下意識拒絕。白色衣服，一看就不好洗。
“沒事?！彼呀?jīng)彎下腰，手指扣住箱沿，“是往這邊挪一點嗎？”
他的動作自然，沒有刻意擺弄力氣，卻穩(wěn)穩(wěn)地幫她移開了通道。許小榮不再說什么，走到冰柜邊：“啤酒在這里?！?br>少年選了幾瓶啤酒和飲料，結(jié)賬時從錢包里仔細數(shù)出零錢，遞過來時指尖避開了她的手指。許小榮找了零，他接過，卻沒走。
“這些貨……是要搬進去吧？”他指了指剛才挪開的箱子，“你一個人不好搬，我?guī)湍闾нM去再走?！?br>“真不用，太麻煩你了。”
“不麻煩，順手的事?！彼呀?jīng)重新彎下腰，抬起箱子的一頭，抬頭看她，眼里有溫和的笑意，“是放里面?zhèn)}庫嗎？”
許小榮只好抬起了另一頭。箱子不輕，兩人默默配合著，將幾箱貨都搬進了后面的小倉庫?？臻g狹窄，他的白袖子蹭到了灰，他拍了拍，并不在意。
剛忙完，卷簾門外傳來二姐清脆的聲音：“榮榮！好了沒？”
少年聞聲，禮貌地側(cè)身讓開通道，對許小榮點了點頭：“那我先走了。謝謝你?！?br>他掀開卷簾門走出去，和二姐打了個照面。二姐好奇地看了他一眼，他微微頷首，算是打過招呼，身影便融入了夜色里。
二姐鉆進店里，用手肘碰碰許小榮：“誰啊？長得挺帥?！?br>“一個顧客?！痹S小榮低頭鎖收銀柜，聲音沒什么波瀾，“買飲料的。”
“哦?！倍阃熳∷母觳?，熱乎乎地靠過來，“走，回家。媽說今天剩了點***汁，咱拌飯吃。”
許小榮“嗯”了一聲，拉下最后的卷簾門。鎖頭“咔噠”一聲合上，街上路燈的光，把姐妹倆依偎著的身影拉得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