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愛有但不多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內(nèi)室飄來一個虛弱卻滿是喜悅的聲音，氣若游絲卻字字清晰地傳了過來：“霖哥，快把兒子抱過來，讓我好好看看?！蹦锹曇魩еa(chǎn)后特有的疲憊，卻又浸滿了難以言喻的期盼，仿佛這句話已在唇齒間醞釀了整整一夜，此刻終于能顫巍巍地吐露出來。，妻子燕瑤姬，正躺在雕花木榻上。她云鬢散亂，原本烏黑油亮如同緞子的長發(fā)，此刻被冷汗浸得打綹，黏在失了血色的臉頰邊，幾縷發(fā)絲緊貼著脖頸，隨著她微弱的呼吸輕輕起伏。錦被凌亂堆在一旁，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氣和藥草香，混雜著產(chǎn)房特有的溫?zé)釟庀?。往日里瑩潤生輝的玉顏，此刻蒼白得如同最上等的薄胎白瓷，仿佛輕輕一觸就會碎裂，眼下覆著一層疲憊到極致的青灰陰影，更顯脆弱不堪。挺秀的鼻梁下，原本嫣紅飽滿的唇瓣沒了半點血色，干裂起皮，清清楚楚印著幾個忍痛時咬出的深深齒痕，見證著方才經(jīng)歷的磨難。哪怕面容蒼白憔悴得驚人，那雙杏眼里卻迸發(fā)出無比明亮灼熱的光彩——那光彩里糅合了說不出的期盼、近乎神圣的渴望，還有初為人母的巨大喜悅，亮得幾乎要驅(qū)散滿室的疲乏與混沌。她的視線急切地，甚至帶點笨拙地越過所有人，直直落在襁褓里的小小生命上，雙手微微抬起，指尖輕顫，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孩子擁進懷里，好確認(rèn)這次是真真切切地?fù)碛辛怂?。，腳步緩慢遲疑地朝著床邊挪動，每一步都像壓著千斤重?fù)?dān)，舉步維艱。好不容易走到床邊，目光不經(jīng)意間又落在這個被他暗自叫作“小猴子”的嬰兒身上，那紫紅皺巴的小臉讓他心頭一梗，臉上瞬間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棄。他深吸一口氣，才勉強壓下心底那點異樣感，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妻子虛弱的容顏上。，帶著幾分遲疑開口：“瑤兒，你現(xiàn)在身子這么虛，要不先好好歇著？孩子就在這兒，什么時候看都可以，等你養(yǎng)足了精神再抱也不遲?！闭f著，他下意識把襁褓往懷里收了收，手臂不自覺地攏緊，仿佛怕那皺巴巴的小臉晃花了妻子的眼，也仿佛想將那點莫名的失望隔在自己胸前。，她秀眉微蹙，用虛弱卻不容置疑的語氣開口，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，帶著耗盡氣力的執(zhí)拗：“把兒子給我！”她的目光緊緊鎖著襁褓，母性的執(zhí)著在蒼白的面容上灼灼燃燒，沒有半分轉(zhuǎn)圜的余地，仿佛那是她拼盡一切換來的至寶，一刻也不能再多等。，陸青霖?zé)o奈地嘆了口氣，小心翼翼地彎下腰，將懷中的“小猴子”，輕輕放到妻子身邊。盡管內(nèi)心對這個小家伙充滿了嫌棄，但他還是盡量表現(xiàn)出了父親應(yīng)有的溫柔與關(guān)懷，動作輕柔地調(diào)整了一下襁褓，讓嬰兒的臉朝向母親，還順手掖了掖散開的包被邊角。，雙眼滿含期待地望向兒子的瞬間，她整個人猛地凝固了。、未曾預(yù)料到的沖擊。她看到的不是想象中粉雕玉琢的嬰孩，而是一個小腦袋尖尖、渾身泛著紫紅、皮膚皺巴巴還覆著一層白色胎脂的小東西。他像一只剛經(jīng)歷過一場艱苦卓絕戰(zhàn)斗的、疲憊而狼狽的小動物，五官似乎都還沒長開，擠作一團，眼皮微腫，小嘴抿著，實在是……有些丑得出乎意料。預(yù)想中那洶涌澎湃的、即刻便將噴薄而出的母愛驟然卡殼，堵在胸口，不上不下。一種混合著輕微失望、巨大陌生感，甚至有一絲誠實的嫌棄的情緒，快得來不及掩飾地掠過她憔悴的臉龐。她的嘴角微微**了一下，眼中的光彩瞬間黯淡了幾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空洞，仿佛某個篤信已久的夢境在觸及現(xiàn)實的剎那無聲碎裂?！傲馗纭彝蝗挥X得頭好暈，一點力氣使不上。你說得對，我還是先休息一會兒好了?！彼帽M了自己當(dāng)下所能動用的全部力氣，緩慢而堅定地將頭扭向了床榻內(nèi)側(cè)，散亂的烏發(fā)遮住了她的側(cè)臉，只留下一個微微顫抖的輪廓。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身下的錦褥，骨節(jié)泛白，仿佛在抓住什么賴以支撐的東西。，原本安靜躺在襁褓里的“小猴子”似乎察覺到了周圍氣氛的異樣，小小的嘴巴一撇，鼻頭皺起，緊接著便是哇的一聲大哭起來。那哭聲響亮而清脆，毫無預(yù)兆，猶如一把利劍劃破了整個陸府的沉寂，在晨光中回蕩不息，仿佛在**著這個陌生世界最初的冷遇，又似在宣告自己不容忽視的存在。，目光在嬰兒與主子之間游移，不知該如何是好。陸青霖也怔住了，看著那張皺成一團、放聲大哭的小臉，心頭那點嫌棄里莫名摻進了一絲無措。，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卻穩(wěn)重的腳步聲，由遠及近，打破了房內(nèi)的尷尬與哭鬧聲。，正是聽到哭聲走進來的陸正德，他的目光先是在兒子臉上掃過，隨即落在那啼哭不止的孩子上，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?！鞍押⒆咏o我。”老人聲音不高，卻帶著常年發(fā)號施令養(yǎng)成的不容置疑的威嚴(yán)，在嘈雜的哭聲中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。，趕忙上前，幾乎是帶著點解脫的意味，將還在哇哇大哭的“小猴子”小心遞了過去。陸正德伸出雙臂，以一種與他嚴(yán)肅面容不甚相稱的、異常穩(wěn)當(dāng)?shù)淖藨B(tài)接過孩子，動作熟稔而自然。說也奇怪，就在孩子落入陸正德懷抱的剎那，那撕心裂肺的哭聲竟戛然而止，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抹去。
小家伙抽噎了兩下，睜著烏溜溜、尚蒙著一層水霧的眼睛，懵懂地打量著眼前這張帶著些許歲月痕跡的陌生面孔，忽然，小嘴一咧，咯咯地笑出聲來，那笑聲細(xì)弱卻清脆。一只小小的、皺巴巴的手努力探出，在空中抓握了兩下，然后準(zhǔn)確無誤地抓住了老人的胡須。
陸正德垂眸看著懷中的嬰兒，僵硬的嘴角緩緩舒展，牽動臉上深刻的紋路。他伸出略顯粗糙的手指，極輕極緩地**著嬰兒皺巴巴的、還帶著淚痕的臉頰，那動作小心得仿佛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。良久，他抬起頭，目光緩緩掃過他們夫妻二人，聲音低沉，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：“就叫承洲吧。”他頓了頓，仿佛在積蓄力氣，“你們母親在世時給起的，若是長孫，便用這個名字。寓意‘承天之祐，九洲平安’?！?br>話音剛落，窗外忽然傳來幾聲清脆婉轉(zhuǎn)的鳥鳴，打破了黎明后的寂靜。眾人下意識抬頭望去，只見東邊天際，一縷金燦燦的陽光竟頑強地穿透了連日的厚重陰霾，恰好透過窗欞，不偏不倚地落在陸正德懷中的嬰兒臉上。那光芒柔和而明亮，將小家伙臉上細(xì)密的絨毛染成了一層溫暖的金色，連同那尚顯皺巴的皮膚，也仿佛在光暈中顯得柔和了幾分。嬰兒在光里眨了眨眼，抓著胡子的小手晃了晃，又發(fā)出了一聲含糊的、滿足般的咿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