浙西開化的山坳里，溪水繞著錯落的屋舍，把日子磨得像村口老樟樹的皮，粗糙又帶著韌性。廖品仕就長在這樣的地方，骨子里卻揣著一份和泥土格格不入的細膩——六七歲的年紀，別的孩子在田埂上瘋跑，他卻能蹲在溪邊的青石板上，用樹枝一劃一劃地描水里的游魚，描天上的云。
第一章 碎在稻花里的美院夢
1994年的夏風，卷著稻花的香，也卷著廖品仕十六歲的心跳。
他攥著那封印著“中國美術學院附中”的錄取通知書，一路從鎮(zhèn)上跑回村，腳下的黃泥路濺起的泥點，沾在他洗得發(fā)白的藍布褂子上，他卻渾然不覺。村口的老槐樹像往常一樣枝繁葉茂，蟬鳴聒噪，可在廖品仕聽來，那是命運奏響的序曲。
“爹！娘！你們看！”他沖進院子，把通知書往石桌上一拍，紙張被風吹得嘩啦作響，像他此刻雀躍的心情。
正在編竹筐的父親廖老實抬起頭，*黑的臉上沒什么表情，只是那雙常年握鋤頭的手，慢慢伸過來，捻起了那張薄薄的紙。他瞇著眼，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著，眉頭卻越皺越緊。“畫畫？”他聲音沙啞，帶著山里人特有的執(zhí)拗，“畫畫能換來米缸滿？隔壁家阿強去廣東打工，一個月能寄回兩百塊！你呢？抱著個畫架子，能畫出一擔谷子來？”
廖品仕急了，臉漲得像熟透的柿子：“爹，這是全國頂尖的美院！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！將來是要當大畫家的！”
“大畫家能當飯吃？”廖老實猛地提高了嗓門，手上的力道也重了幾分，“我告訴你，這學，不能上！”他說著，竟一把搶過通知書，狠狠攥在掌心，然后，在廖品仕驚得快要停止呼吸的目光里，將那紙撕得粉碎。
紙屑像破碎的蝴蝶，在院子里打著旋兒落下。廖品仕蹲在地上，伸手去撿，指尖觸到那些帶著油墨香的碎片，眼淚“唰”地就下來了。他看著父親繃緊的臉，看著母親在灶臺后悄悄抹淚的身影，那句“憑什么”堵在喉嚨里，燙得他生疼，卻怎么也說不出口。他知道，父親是被窮日子磨怕了，在這靠山吃山的地方，“實在”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活法，而藝術，是懸在半空的云，好看，卻抓不著。
那夜，月亮被厚厚的云遮住了。廖品仕坐在門檻上，把撕碎的紙片一片一片拼在青石板上。風從門縫里鉆進來，帶著稻花的香，也帶著他心里的涼。母親悄悄走過來，塞給他一個布包，里面是幾個溫熱的煮雞蛋：“品仕，別怨你爹……他是怕你走彎路?！彼麤]說話，只是把臉埋進臂彎，任由眼淚浸濕了粗布衣裳。
幾天后，他被舅舅塞進了南下的綠皮火車。車窗外，熟悉的青山稻田一點點后退，最后變成了城市里林立的煙囪。他懷里揣著母親偷偷塞的那支鉛筆，卻再沒敢拿出來過。
第二章 車間里的畫影
機械廠的日子，是被車床的轟鳴聲切割開的。
廖品仕跟著師傅學車床，學鉗工，手掌很快就被磨出了厚繭，指關節(jié)因為常年用力操控機床，漸漸有些變形，握筆時，指尖總有些使不上勁?？擅慨斨形缧菹⒌拟徛曧懫?，他就會從工具箱最底層，摸出那個用塑料布包了好幾層的速寫本。
他畫車間里的老機床，那機床的銹跡在他筆下有了歲月的質感；他畫窗外掠過的麻雀，那鳥兒的羽毛在鉛筆尖下栩栩如生；他畫下班路上遇到的流浪狗，那狗的眼神里，竟有他自己的影子。起初，他的畫歪歪扭扭，線條像沒長直的豆芽，可他一遍遍地畫，一遍遍地改。
有回，他正趴在工具臺上畫一臺報廢的舊車床，被巡廠的工頭撞見了。工頭叼著煙，瞥了一眼他的畫，撇撇嘴：“廖品仕，你這是不務正業(yè)！有這閑工夫，不如多學學怎么把活兒干快些！”
廖品仕的臉“騰”地紅了，默默把速寫本塞進懷里，低著頭走回了工位?？伤麤]放棄，只是把畫畫的地方挪得更隱蔽了——車間角落的廢料堆旁，午休時鎖上門的工具間，甚至是深夜里只有一盞昏黃燈泡的集體宿舍。他的畫技慢慢有了模樣，鉛筆勾勒的線條越來越流暢，明暗的對比也越來越講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