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灰色的信標
在灰港城，貧窮最直觀的表現(xiàn)不是饑餓，而是蒼白。
不是臉色蒼白，而是記憶蒼白。
上城區(qū)的人擁有定期維護的晶元。他們的童年永遠明亮，愛情永遠高清，父母的聲音即使過去二十年，也能像昨天一樣貼著耳膜響起。每逢節(jié)日，他們會把珍貴回憶接入神經接口，在私人影院里重溫一場生日、一場婚禮，或者一次永不褪色的擁抱。
而地下區(qū)的人不一樣。
他們的記憶被反復抵押、復制、轉賣、劣質讀取，像舊時代被倒錄過無數(shù)次的錄像帶，畫面發(fā)白，聲音失真，情緒變薄。有人已經記不清母親的臉，只記得一團站在廚房霧氣里的影子；有人記得自己曾經愛過一個人，卻忘了那個人的名字；還有人把整段童年賣給黑市，只換來三個月的營養(yǎng)劑配額。
灰港城把這種現(xiàn)象叫作“記憶折舊”。
折舊率越高，記憶越不值錢。
林默靠修這些不值錢的東西為生。
他的工作室在地下三層，夾在廢水管道和舊能源井之間。每到晚上，墻壁里都會傳來低沉的震動，像某種巨獸正在城市地底緩慢呼吸。工作室沒有窗，只有一盞常年接觸不良的白燈，燈光閃一下，桌上的晶元就跟著亮一下。
空氣里永遠有一股燒焦的電路板味。
林默坐在工作臺前，戴著一副磨損嚴重的放大目鏡，手里捏著細針，正在給一塊裂紋密布的記憶晶元補接晶路。
屏幕上，一段婚禮記憶卡在新娘回頭的瞬間。
她的臉被噪聲撕裂，笑容像被水泡開的紙。**里原本應該響起掌聲，但現(xiàn)在只剩下刺耳的電流音。
林默調低視覺噪點，拉高情緒色譜，又把音軌里的白噪聲削掉一層。
新**臉終于清楚了一點。
但也只是一點。
林默看了一眼檢測結果。
折舊率：63%。 情感內核殘留：21%。 市場估值：低。
他關掉檢測窗口，把晶元丟進左手邊的盒子。
盒子上寫著：
可售。
右手邊還有一個盒子，寫著：
報廢。
大多數(shù)晶元最后都會進右邊那個盒子。
鐵門被敲響時，林默沒有抬頭。
“進?！?br>門軸發(fā)出難聽的摩擦聲，一個干瘦的少年探進半個身子。他頭發(fā)亂糟糟的，衣服袖口磨得發(fā)白，手里攥著一塊發(fā)黃的晶元。
“林老師，幫幫忙?！?br>林默聽見這個稱呼，眉頭動了一下。
地下區(qū)的人喜歡把所有會修東西的人都叫老師。修水管的是老師，修義肢的是老師，修記憶的也是老師。這個稱呼沒有尊敬的意思，只是一種廉價的客氣。
少年把晶元小心放到桌上。
“初戀記憶，原本是720P的，現(xiàn)在解析度掉到480P了。你幫我修一修，我想拿它去換明天的營養(yǎng)劑?！?br>林默接過晶元，**讀取槽。
屏幕閃了兩下，跳出一段雨夜畫面。
一對模糊的男女在巷子里奔跑。女孩穿著白色裙子，男孩牽著她的手。雨水落在地上，濺起細碎的光。按理說，這該是一段很容易賣出去的記憶。
初戀、雨夜、奔跑、心跳。
黑市很喜歡這種東西。
可惜畫面已經壞得太厲害。
女孩回頭時，整張臉像融化的蠟像一樣扭曲。雨聲也不是雨聲，而是一陣刺耳的電流麥聲。最重要的是，林默幾乎感受不到里面的情緒。
沒有羞澀，沒有緊張，沒有喜歡。
只剩下一段模糊的視覺殘影。
“折舊率超過70%了?！绷帜纬鼍г?，推回去，“情感內核已經流失，現(xiàn)在這只是一段毫無意義的視覺垃圾。沒人會買一段連對方長相都看不清的初戀?！?br>少年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“不能修嗎？”
“能修畫面，修不了心跳?！?br>“可是……可是我明天真的沒東西吃了?！?br>林默沒有說話。
少年站在原地，手指死死捏著那塊晶元，好像捏著自己最后一點還算值錢的過去。
“這是我自己的。”他低聲說，“不是偷的?！?br>林默終于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少年眼眶紅著，卻沒有哭出來。地下區(qū)的人很少哭，哭也沒用。眼淚不能換營養(yǎng)劑，也不能降低折舊率。
林默沉默片刻，從抽屜里拿出一支灰色營養(yǎng)劑，丟給他。
“滾?！?br>少年愣了一下，接住營養(yǎng)劑。
“林老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