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在廠里累死累活——"
"媽。"
我關了水龍頭，轉(zhuǎn)過身。
院子里沒有燈，只有客廳透出來的昏黃光線，照在張秀英臉上，半明半暗。
她眼圈紅了。
這一招上輩子我沒扛住過。
"我賺的錢，會給念念花。但我決定花多少、怎么花。"
"你什么意思？你不信你親媽？"
"你去年說給念念存的教育基金，存了嗎？"
她的嘴張開又合上。
"那是——那筆錢拿去還**的醫(yī)藥費了，你也知道**的腰——"
"前年說給念念存的呢？"
"……"
"大前年呢？"
張秀英不說話了。
她的手攥著圍裙角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我盯著她看了三秒，然后轉(zhuǎn)過身，繼續(xù)洗碗。
冰水漫過手指，骨頭縫里鉆進去的寒氣，跟出租屋里死前的那種一模一樣。
但這一次，我的手不會停。
第三章
初七，我回了城。
二十四層的寫字樓，格子間，旋轉(zhuǎn)椅，屏幕上是一份改了十一遍的方案。
上輩子這份方案我改到第十五遍才過——因為部門經(jīng)理老周根本不看內(nèi)容，他只看是不是自己布置下去的。不是他的功勞，改一百遍也不過。
這輩子我沒走那條路。
我翻出上輩子記得的一個數(shù)據(jù)——三月份有個**采購項目，總標的兩千萬，競標企業(yè)里有一家用了假資質(zhì)。
我把這條信息揉進了方案里，以"行業(yè)風險提示"的名義交給了總經(jīng)理秦昌遠。
不是舉報，不是告密。
是"我做方案的時候順手查到的"。
秦昌遠五十二歲，干了三十年工程，眼睛毒。
他看完那份方案，摘下老花鏡看了我一眼。
"你叫什么？"
"顧淮。"
"哪個部門的？"
"市場部，入職兩年。"
他把方案放下，敲了敲桌面："這個信息你確認過？"
"確認過。工商備案里能查到，他們的建筑資質(zhì)是去年剛辦的，注冊資本認繳，實繳為零。"
秦昌遠沉默了幾秒，然后說了句話。
"以后這種東西直接送我辦公室。不用經(jīng)過老周。"
我點點頭，出門。
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，手指還在微微發(fā)抖。
不是怕。是憋了太久。
上輩子我在這家公司干了九年，從市場部專員一直"干"到市場部資深專員——職位沒變過，就加了兩個字。不是我沒能力，是每次升職的機會都被老周截了。而我從來不敢得罪他。
因為我不能丟工作。
我丟了工作，就沒錢給我媽。
沒錢給我媽，她就鬧。
她鬧起來，我就活不了。
一條鎖鏈，從脖子一直拴到墳墓。
現(xiàn)在鎖鏈斷了。
下班后我去超市買了一袋米、一打雞蛋、一瓶醬油，拎回出租屋——不是上輩子那間。這輩子我住得稍遠一點，但干凈，有暖氣。
做完飯，一個人吃。
吃到一半，手機響了。
我媽。
沒接。
又響了。
我爸。
沒接。
第三個電話——一個陌生號碼。
我猶豫了一下，接了。
"顧淮？"
是大伯顧建軍。
他的聲音沒有年夜飯時那種居高臨下的調(diào)子了，反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。
"你那天說的那批板材……你從哪知道的？"
"我一個同事以前在檢測機構(gòu)干過。隨便聊了兩句。"
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。
"你的意思是……那批貨有問題？"
"我沒說有問題。我說大伯自己去盯一下檢測報告。"
又是一陣沉默。
然后顧建軍說了一句話，聲音很輕："知道了。"
他掛了。
我放下手機，把剩下的半碗飯扒完。
上輩子，大伯沒盯。檢測報告是供應商自己出的，他連驗都沒驗就進了全款。
這輩子他盯不盯，是他的事。
但我的錢，一分錢也不會進他的窟窿。
周三下午，正在工位上做報表，前臺小劉探進頭來——
"顧淮，樓下有個阿姨找你，說是**。"
我手指停在鍵盤上。
來了。
張秀英穿著那件碎花棉襖，站在一樓大廳里，手里攥著一個塑料袋——里面裝了幾個蘋果和一雙手套。
她的眼圈紅紅的，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："媽給你送點東西。"
蘋果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種，手套是地攤上兩塊錢一副的。
這是她的第三招。
前面逼過了、冷過了，現(xiàn)在要演"慈母"了。
我接過塑料袋，說了聲謝謝。
她站在大廳里不走，手指絞著衣角。
"淮子……媽想了好幾天，媽確實……可是**真的——"
"媽，這是我上班的地方。"
我看著她。
"有話回家說。"
她的眼淚"啪嗒"掉下來了。
大廳里經(jīng)過的同事都在側(cè)目。
張秀英不是不知道這個場景會給我?guī)硎裁础陷呑铀齺磉^三次，每次都是在公司大廳哭，每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