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若清盯著手里那張墨跡未干的契約，指尖微微發(fā)涼。窗外傳來嫡母王氏不輕不重的咳嗽聲，像鈍刀子割在耳膜上。她穿到這個侯府庶女身上才第三天，就要面對這樣荒唐的對賭——半年內(nèi)讓京城頭號紈绔鎮(zhèn)國公世子徐景然考中舉人，否則她這個本就無人在意的庶女，就會被徹底除名，流放邊陲。
她甚至沒見過徐景然本人，只從丫鬟們零碎的閑談里拼湊出形象：斗雞走馬、眠花宿柳、文章**不通。嫡姐戴若蘭上個月“失手”打翻油燈，燒了她半間屋子里的書，此刻正倚在門邊，用繡著蘭花的帕子掩著嘴角的笑。
“妹妹可要抓緊些?！贝魅籼m聲音柔柔的，“世子爺這會兒大概在城南賭坊，或者……城西的畫舫？”
戴若清折好契約塞進袖中，轉(zhuǎn)身就往外走。她沒時間猶豫，現(xiàn)代二十多年應(yīng)試教育的記憶在腦子里翻滾，那些被戲稱為“五年高考三年模擬”的題海戰(zhàn)術(shù)，或許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。侯府的青石板路又冷又硬，她走得很快，裙擺掃過初春未化的殘雪。
城南賭坊比她想象中更喧鬧。烏煙瘴氣的廳堂里，骰子撞擊聲、吆喝聲、銅錢嘩啦聲混作一團。她一眼就看見了徐景然——并非因為他多么出眾，而是他周圍空出了一小圈，沒人敢靠太近。他穿著絳紫錦袍，懶洋洋靠在鋪了貂皮的椅子里，指尖轉(zhuǎn)著一枚玉扳指，對面前堆成小山的銀錠看都不看。
“買定離手——”莊家拖長聲音。
徐景然忽然抬眼，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，精準地落在戴若清身上。那眼神里沒有驚訝，只有一點玩味的打量，像看見什么有趣的新奇玩意兒。他推開椅子站起來，銀錠嘩啦啦滾了一地，周圍瞬間安靜。
“找我的？”他走到她面前，身上有淡淡的酒氣，混著一種清冽的松木香。
戴若清深吸一口氣，從袖中掏出那份契約副本，展開遞到他眼前?！版?zhèn)國公世子徐景然，從今日起，由我戴若清督促課業(yè)，半年后秋闈，**舉人?！?br>周圍響起壓抑的嗤笑。徐景然沒接那紙，反而俯身湊近了些，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陰影。“戴家那個庶女？”他聲音壓低，帶著點沙啞的笑意，“你知道上一個敢管我讀書的人，現(xiàn)在在哪兒嗎？”
“在哪兒不重要?！贝魅羟鍙娖茸约河纤哪抗?，“重要的是，世子想不想贏?！?br>徐景然挑了挑眉。他接過契約掃了一眼，忽然笑了，不是慣常那種漫不經(jīng)心的笑，而是真正被逗樂了似的，肩膀微微抖動?！坝幸馑??！彼哑跫s隨手塞進懷里，“那就試試。不過——”他拖長聲音，“我要是學(xué)得不痛快，隨時可以讓你滾蛋?！?br>第一天教學(xué)設(shè)在鎮(zhèn)國公府的書房。戴若清連夜用毛筆歪歪扭扭默寫了幾十道經(jīng)義題和算學(xué)題，裝訂成粗糙的冊子。徐景然遲到半個時辰，進來時還打著哈欠，外袍松垮垮搭在肩上。
他把那本冊子拿在手里掂了掂，翻開第一頁，眉頭就皺了起來?！啊釉唬簩W(xué)而時習(xí)之，不亦說乎’后面接‘請結(jié)合自身實際，論述反復(fù)練習(xí)的重要性，不少于三百字’？”他抬頭，眼神像看瘋子，“戴若清，你從哪個話本里扒來的考題？”
“這是我自擬的?！贝魅羟迕娌桓纳?，“世子先做這一套，限時一個時辰?！?br>徐景然把冊子往桌上一扔，整個人陷進太師椅里，翹起腿?！安蛔觥o聊。”
戴若清從包袱里又掏出一樣?xùn)|西——一個粗糙的沙漏，是她拆了妝匣改的?！皬默F(xiàn)在開始計時。一個時辰后做不完，今日世子養(yǎng)在籠里的那只紅嘴畫眉，我就拿去喂貓?！?br>徐景然坐直了身體。那只畫眉是他花了五百兩從西域商人手里買的，平日里寶貝得緊。他盯著戴若清，眼神冷了下來?！澳愀摇！?br>“世子試試?！贝魅羟灏焉陈┑箍墼谧郎希毶抽_始簌簌流淌。
書房里只剩下沙漏的細響和徐景然粗重的呼吸。他瞪了她半晌，終于抓起毛筆，蘸墨的動作惡狠狠的，第一筆就戳破了紙。戴若清走到窗邊，看著庭院里開始抽芽的海棠樹，手心其實已經(jīng)沁出冷汗。她在賭，賭這個紈绔世子對那只鳥真有幾分在意。
一個時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