逃亡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鐵銹味、霉水味、還有遠(yuǎn)處什么地方燒塑料的焦臭，攪在一起往鼻子里鉆。吸一口，胸口發(fā)澀。。，手指半彎懸在那里，收不回來也掰不動，像掛了塊廢鐵在肩上。右手死死按著胸口。掌下那點搏動一下一下頂著皮肉，忽強忽弱，跟快沒電的舊指示燈似的。，差點把氣脈整個掀翻。。腿使不上勁，膝關(guān)節(jié)像是灌了銹水，每一步都能聽見骨頭縫里咯吱咯吱響。換平時他早坐下來拆開看看了——義裝的膝關(guān)節(jié)卡滯多半是氣導(dǎo)閥門堵了，清一清就好?？蛇@回不是義裝的事。。。，朝出口挪過去。。生銹金屬一堆壓著一堆，報廢義體和碎裂外殼散了遍地。有個半埋在鐵皮里的舊氣導(dǎo)臂還在滋滋漏著殘余氣壓，聲音細(xì)得跟死蟲子在叫。再往外，就是連拾荒者都不肯久留的靜域邊緣。，手指剛碰到管子又縮回來——管壁有余溫，底下還壓著半截沒燒完的線纜。這堆廢品有人翻過，而且沒走多久。他蹲在原地等了十幾秒，確認(rèn)周圍沒動靜，才把鐵管抽出來，一步步朝深處挪。---。卷簾門塌了半邊，門頭上那行"李記維修改裝"的噴漆字早就糊得只剩"李"字上面半截。陳燼推門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，又推開了。。比老周鋪子里沖十倍。
老周的鋪子也破，但老周收拾得干凈。工具歸位、廢件分類、臺面每天拿清洗劑擦一遍。陳燼以前嫌他啰嗦，這會兒后背貼上墻，才覺得那種干凈***好。
骨頭里的寒氣一下翻了上來。
他把左臂那截破義裝拆下來。外殼裂了兩道，氣導(dǎo)回路斷著，動力單元燒穿了——沒救了。先把電池拆了，免得殘余電流順著外殼往里啃。
真正麻煩的是內(nèi)傷。
氣脈逆轉(zhuǎn)。師父那個手印一結(jié)，體內(nèi)的氣就像被人攥住擰了一把?，F(xiàn)在稍微一運氣，經(jīng)脈深處就有東西在扎。不是鈍痛——是細(xì)的、尖的，一根一根往里鉆。
他在老周鋪子里修過太多炸了氣導(dǎo)管的義裝，管壁內(nèi)爆就是這個動靜，只是這回爆的不是管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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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外有腳步聲。
輕的。落腳快。不像是追他的人——師父手里那群人走路都帶鋼底靴，踩在地上悶響，隔一條街都聽得見。但這個也不是拾荒者的步子，拾荒者走路拖沓，邊走邊掃地面，這個太快了。
陳燼右手摸向鐵管。
門被推開。
進(jìn)來的是個女孩，十七八歲。寬大工裝把身形全罩住了，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一截細(xì)瘦的小臂。頭發(fā)亂糟糟扎在腦后，發(fā)梢被汗黏在頸側(cè)。臉上抹著一道黑色機油痕，從顴骨一路拖到下巴。痕跡邊緣發(fā)亮，深淺不一樣，分明是后來又拿手抹過。
可那雙眼睛藏不住。眼珠烏沉，光卻是活的。
她蹲下就開始翻廢品，手指動得很快，幾乎不看手。一截舊義裝臂，拿起來掂了掂扔了。一卷銅線，塞進(jìn)口袋，動作利索得跟在自己家廚房拿碗筷似的。
她翻完一堆，起身準(zhǔn)備走，才看見縮在角落里的陳燼。
兩人目光撞了一下。
她先看他的臉，再看他按在胸口的那只手上，又看地上那截拆下來的破義裝。
"你坐這兒是等死？"
聲音不高，語氣跟問"你吃了嗎"差不多。
陳燼看著她。
她歪了歪頭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。
"長得倒是不錯，死了可惜。"
她從口袋里摸出一小瓶東西，抬手扔過來。
"止血的，別死在我撿垃圾的地方。"
瓶子在地上滾了半圈。邊城最便宜的那種劣質(zhì)止血凝膠，標(biāo)簽都貼歪了。陳燼認(rèn)得這個牌子——老周鋪子里賣十五塊一瓶，進(jìn)價八塊。止血湊合，殺菌基本靠心理作用。
"……謝了。"
她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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凝膠抹上去，傷口邊緣發(fā)冷，血總算不再往外滲。
陳燼靠著墻閉上眼。
腦子里亂七八糟的。師父的臉、老周的招牌、剛才那女的手上翻廢品的速度不是生手，在廢品區(qū)混了有些日子了。指甲縫里嵌著金屬粉，指腹有老繭，位置跟握焊槍的不太一樣，倒像是長期擰螺絲擰出來的。裝配工？
門口又多了個人影。
還是她。
雙手插在口袋里。
"你有沒有地方去？"
陳燼搖頭。
"跟我來。"
"為什么幫我？"
"不關(guān)你事。"
不關(guān)你的事，這句話在邊城有兩種意思。一種是真不關(guān)你的事，一種是關(guān)的事太多了不想說。不管是哪種，他現(xiàn)在都沒有別的選項。
他扶著墻站起來。
她腳下沒停，已經(jīng)走出去幾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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廢品區(qū)深處埋著一間廢棄地下室。入口縮在一只銹穿的鐵柜后頭，柜門一拉，底下就是往下的窄梯。鐵梯踩上去吱呀一聲，銹屑簌簌往下掉。
陳燼往下走的時候，左腿膝蓋又響了一下，他咬著牙沒吭聲。她回頭看了一眼，放慢了半步。
"以前是倉庫。有水，有毯子，還有點吃的。"
地下室里一股子舊布料和防潮劑的味兒。通風(fēng)口讓雜物堵去一半，從外面幾乎看不到燈影。角落疊著兩條灰色舊毯子，邊上放了半箱壓縮干糧和幾瓶水。不是剛布置的，毯子邊角磨得起毛，干糧包裝袋的日期是上個月的。
這地方她住了一陣了。
"你叫什么？"
陳燼頓了一下。
"陳默。"
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我叫林璃兒。"
門關(guān)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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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燼靠墻坐下。
蟄獸在肋骨間搏動了一下。
緩慢的，沉甸甸的一下，像在確認(rèn)他還活著。
十三歲那年，他在靜域邊緣摸到過一枚灰黑色蟄繭。
五年。
師父不知道這東西的存在。激活手印的時候，蟄獸突然爆發(fā)，硬生生打斷了儀式，反噬傷了師父，他看見師父捂著手腕往后退了兩步，這么多年第一次看見師父臉上露出那種表情。
然后他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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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下室悶得發(fā)寒。他裹著毯子躺下，骨頭縫里的寒氣一時半會兒散不出去。頭頂?shù)墓艿琅紶杺鱽硭鞯墓緡Ｂ?，遠(yuǎn)處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人在敲金屬板，一下一下，間隔很長。
***
師父站在三步外，單手結(jié)著一個他從沒見過的手印。
氣脈在體內(nèi)逆轉(zhuǎn)。
他想動，身體卻僵在原地。手指都抬不起來。
師父的表情很平靜。
"很快就好了。"
***
陳燼猛地睜開眼。
袖子濕了。不是血，是汗。他大口喘著氣，肋骨間的蟄獸也跟著重重搏動，一下比一下猛，像要鉆出來找那個差點殺了他們的人。
他把手覆上去，慢慢往下按。
別鬧。
呼吸一點點拽回自己的節(jié)奏里，頭頂?shù)墓艿肋€在咕嚕個不停。
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再睜眼的時候，地下室還是暗的，通風(fēng)口漏進(jìn)來的光沒變過，分不清白天黑夜。林璃兒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了，坐在角落，背靠著墻，膝蓋上攤著一塊舊學(xué)習(xí)板，屏幕的光把她的臉映成淡藍(lán)。
"你在看什么。"
她抬了下眼皮，"地圖。"
"哪的地圖。"
她把學(xué)習(xí)板翻了個面給他看，"星港。" 地圖放得很大，幾條主干道標(biāo)了不同顏色的線。有些地方畫了叉，有些地方畫了圈。標(biāo)注很密，有些字太小看不清。
"你去過星港？"
"去過幾次。"她把學(xué)習(xí)板收回去。"路認(rèn)得差不多了。"
陳燼想問"你去星港做什么"，話到嘴邊又收了回來。她幫他，不代表她欠他解釋。
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，"明天我去弄點吃的。你現(xiàn)在這狀態(tài)，路上撐不住。"
"謝謝。"
"不是為了你。"她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。"我也要吃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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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林璃兒帶來了食物和一件舊外套。
"換上，你那件太顯眼了。"
陳燼接過外套，翻了一下。袖口磨得發(fā)白，布料上還留著一點體溫。不是新洗過的，剛從身上脫下來的那種暖。他咬了口面包，最便宜的合成麥面包，一股子豆腥味，咬到第三口才有麥子的味道。
"你打算怎么辦。"
她蹲在對面，托著下巴看他。她蹲著的姿勢很放松，脊椎微彎，胳膊肘擱在膝蓋上，像在廢品堆里撿東西撿累了就這么歇著。指甲縫里還有昨天沒洗干凈的機油，虎口上有一道舊疤，白色的，縫過針。不是新傷，但也不會太舊，大概一兩年。她注意到他在看她的疤，把手翻了個面，虎口朝下。
"養(yǎng)傷，然后離開邊城。"
"去哪。"
"不知道。"
"你會修義裝吧。"
陳燼把面包咽下去。"會一點。"
"星河學(xué)院在招生。"她前傾了半寸，語速沒變但聲音低了半分，像是之前已經(jīng)把這番話在心里排過順序，"聯(lián)邦三大名校之一，幾千個學(xué)生。進(jìn)了學(xué)院，就是普通人。工程科有技術(shù)特招，我認(rèn)識渠道，可以幫你弄個特招入學(xué)**名額。"
"你為什么對招生這么熟。"
她下巴擱在膝蓋上，停了一拍。"有親戚在那邊。"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
"你得幫我修幾件義體，修完可以挑兩件拿走。"
不是白幫忙，要交易。這個反而讓陳燼放了心。在邊城，免費的東西比貴的東西更危險。
"成交。"
"爽快。"
她拍灰的動作慢了一拍。
"對了，進(jìn)學(xué)院最好換張臉。學(xué)院里人多眼雜，有些事，藏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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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天后，手指總算能穩(wěn)穩(wěn)捏住螺絲，腿也基本能走路了。
三根手指不抖，才勉強算能開工。陳燼對著墻試了好幾遍——捏螺絲、轉(zhuǎn)腕、松開、再捏。確認(rèn)每次力道都一樣，才開始收拾工具。
林璃兒把他帶去一間廢棄倉庫。半個屋子塞滿了義裝零件和拆下來的舊模塊，空氣里浮著金屬粉末的細(xì)腥味。角落一張拼出來的簡易工作臺，兩條舊導(dǎo)軌釘在金屬桌面上，焊槍的焊口燒得發(fā)黑，診斷筆外殼裂了一道，拿膠帶纏著。
老周要是看見這配置，怕是要皺眉，但夠用了。
"都是我撿的，挑你能修的修。"
陳燼沒先挑值錢的，他把自己那條左臂義裝拆開放到工作臺上。外殼裂了兩道，主氣導(dǎo)管燒黑一截，前臂接口槽里卡著炸開的舊密封圈，動力單元旁邊的回路線斷口毛糙外翻，稍一通電，整條臂骨還得再壞一遍。
他在倉庫里翻了半天。一截同規(guī)格舊氣導(dǎo)管，一片還能頂上的接口墊，一組磨損不算太狠的傳動指節(jié)，半塊沒燒穿的前臂外殼。全是回收貨，成色難看，型號也不統(tǒng)一。好在往基礎(chǔ)件的兼容范圍里塞得進(jìn)去。
義裝先得把骨架立住。上肢這邊，外殼、氣導(dǎo)回路、神經(jīng)接口和掛載點撐起來，后面才掛得上沖擊模塊、切割刃那些東西。腿組也是一個道理，底子立不住，位移推進(jìn)做得再花也是廢鐵。
他把燒壞的舊管一寸寸剝下來，換上回收氣導(dǎo)管，又把斷掉的回路線重新接平。診斷筆貼上去，數(shù)據(jù)還是亂跳——那就順著管壁一路摸。摸到第二節(jié)接頭，手感不對，又折回來按了一遍。
接口墊太薄。
換厚半級，氣阻立刻順了。
他把舊墊片扔到一邊，換上新的，再把傳動指節(jié)一顆顆扣回去。最后合上外殼，接上電池。
整條左臂輕輕震了一下。
手指慢慢抬起來。握拳時還有點生澀，像生了銹的合頁剛上完油，但總算不再只是掛在肩上的廢鐵。
陳燼活動了一下五指，夠用了。
林璃兒靠在工作臺邊，目光一直跟著他的手走。
"你修得很快，數(shù)據(jù)只瞟兩下。"
"經(jīng)驗。"
她把下一件待修的貨推過來。
陳燼又在角落翻出兩件東西。
一副**式義眼模塊。兩片薄黑鏡片，邊緣嵌著三根神經(jīng)貼片。**退下來的老貨，型號舊了五年，里頭那條微型氣導(dǎo)回路倒還硬朗。熱成像、微光夜視、三倍光學(xué)放大，修義裝看納米級線路夠用了。他把鏡片貼上鼻梁接通，掌心溫度在視野里燒成橘紅，遠(yuǎn)處鐵堆縫隙里還殘著一點余溫。不久前有人待過，沒錯是他自己。他把義眼卸下來，收進(jìn)口袋。
另一件是皮下護(hù)甲片。六片一組，掌心大小，啞黑色合成外殼。捏在手里很輕，按下去內(nèi)部應(yīng)力層在回彈。分著貼在心口、肋下、小腹。防鈍擊，扛輕型切割，連***氣釘都能攔一下。
護(hù)甲片邊緣磨得發(fā)亮，外殼卻沒裂。前主人常穿，最后還是照樣扔進(jìn)了廢品區(qū)。
兩件都是**件。不上身，不見血。
"這兩件我要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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修義裝是老周教的。
老周話不多，手一落上去就不偏。他教陳燼兩套法子：一套靠儀器，一套靠手。診斷筆怎么貼，聲譜儀怎么讀，氣壓計的誤差該看哪一位，拆開了揉碎了講。
"這些是本分。"老周說，"學(xué)會了，走到哪都能混口飯。"
后來有一次，陳燼試著把真氣探進(jìn)某件義體內(nèi)部。老周站在邊上看著，手里的螺絲沒停。
隔了好一陣，老周才補了一句。
"你那只手上的東西，是你自己的事。我不問。"
從那之后他只多教了一條規(guī)矩：真氣摸出來的毛病，不能直接說出口。儀器怎么讀，數(shù)據(jù)怎么解釋，行話怎么講，再把結(jié)論遞出去。
"別人眼里，你是靠儀器看見的。真氣那一套，爛在自己肚子里。"
陳燼后來在心里管這套叫真氣觸診。土名字，但好用。
真氣探進(jìn)氣導(dǎo)回路的時候，管壁里的流動、淤積、暗漏都會順著指腹往回遞。哪里堵、哪里漏，比儀器更早一步開口。就像拿手摸水管的振動，老周教他的第一個活，就是閉著眼摸水管找漏點。
三件義體，一天就修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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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過了一天。林璃兒半夜回來，進(jìn)門就把一張卡扔給他。
聯(lián)邦通用身份卡。名字是陳默，照片是他昨天用這張經(jīng)蟄獸易容后的臉。藍(lán)底，邊角舊得恰到好處，拿去過檢都不扎眼。
"黑市仿的。聯(lián)邦級深掃過不去，平常查驗、旅館登記、特招前臺報名夠用。"
"多少錢？"
"八千。"
陳燼把卡翻了個面。
八千塊。夠邊城底層勒緊肚子吃大半年。在老周鋪子里一個月修幾十件貨，凈到手也就三四千。這張小卡片，值他兩個多月的命。
"我先墊。"她聳肩，"以后手里有錢了再還。"
"記賬。"
"我記著呢。"她斜了他一眼，"連利息一起。"
陳燼把卡收進(jìn)內(nèi)袋。八千塊的人情不是什么小數(shù)目，但他現(xiàn)在沒有別的選擇，沒有身份卡，連星港的艙車都上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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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天后。
"特招申請遞了。推薦信也寫好了。面試在星港，下周。"
"推薦人寫的誰？"
"錢守成。老匠人，幾年前帶過人，鋪子關(guān)了，人也失聯(lián)了。招生辦就算回邊城，也核實不到這一層。"
陳燼點頭。
林璃兒把視線停在他臉上。
"你的傷能撐得住嗎？"
他動了動左手手指。外傷合了口，淺層經(jīng)脈被蟄獸一點點補了回來。深層內(nèi)傷修得慢些，但蟄獸還在啃。他在心里估了一下,再給它一陣子，路上能撐。到了星港找個地方躺兩天，應(yīng)該能緩過來。
前提是師父的人別在星港堵到他。
"能。"
"后天出發(fā)。"
---
出發(fā)前一天，陳燼去了邊城東邊。
老周的維修鋪關(guān)著門，黑著燈。招牌歪了一角，卷簾門上的鎖還是那把舊鎖——老周的鎖，鑰匙只有兩把。一把在他身上，一把在老周身上。
門上貼著一張紙。隔得太遠(yuǎn)，看不清寫的是什么?？赡苁寝D(zhuǎn)讓告示，可能是欠費催繳，也可能只是社區(qū)貼的什么通知。但不管上面寫的什么，老周不在了。
他在對面巷子里站了一刻鐘。
鋪子隔壁的焊工老王還在營業(yè)，門口堆著新進(jìn)的鐵板和鋁型材。對面雜貨鋪的老板娘正坐在門口擇菜，臉上的表情跟以往任何一個傍晚一樣。這條街上的人還在過日子。
只有老周的鋪子關(guān)著。
陳燼轉(zhuǎn)身往北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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邊城第三福利院在北邊，挨著廢品區(qū)的邊緣。墻皮被風(fēng)沙磨得發(fā)灰，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樹還在，比記憶里更大了一些。每年棗子熟的時候，滿樹青紅相間的果子掛在枝頭，風(fēng)一吹就掉下來幾顆，砸在鐵皮屋頂上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響。
陳燼站在一堵斷墻后面，隔著中間那片空地望著那棟樓。院子里有幾個小孩在跑，王婆站在門口，手里拎著掃帚。她的背比記憶里更駝了些，頭發(fā)全白了。
王婆本名叫王秀蘭，但她不讓人叫本名，說土，她來福利院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有人說她男人以前是聯(lián)邦軍里的義裝戰(zhàn)斗員，靜域探索任務(wù)的時候折在里頭了。后來兩個兒子也參了軍，一個死在聯(lián)邦和赤宸帝國的戰(zhàn)役，一個死在靜域，死的時候都不到二十歲。男人留給她一枚舊勛章，兒子留給她兩張撫恤通知書。
她罵人很兇。那把掃帚是邊城雜貨鋪最便宜的高粱掃帚，十二塊一把，用不到兩個月就掉毛。掃帚毛掉光了她也不換新的，拿細(xì)鐵絲一捆，繼續(xù)打。打在小腿上，疼是真的疼。有一回一個叫小豆子的女孩發(fā)高燒，凌晨兩點，王婆背著她走了四十分鐘去邊城診所，第二天回來照舊拎著掃帚罵人。"昨天誰把廁所燈開了一夜，電費不要錢嗎。"罵完以后，那天晚上所有人的飯里多了一勺肉。
陳燼被老周領(lǐng)走那天，是秋天。棗樹葉子黃了一半。王婆站在門口，把書包往他手里一塞，嘴里說："走了就別回來。邊城不是好地方，能走多遠(yuǎn)走多遠(yuǎn)。"他說"我回來看你"，她說"少來這套"。
看見王婆還站在門口，他轉(zhuǎn)身就走。
能看見就夠了。他***過去，師父的人到處在找他，孤兒院是除了老周的鋪子以外最容易被盯的地方。王婆什么都不知道，沒必要把她也卷進(jìn)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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邊城的夜，霓虹比白天更亮。
廢品堆縫隙里透出紅的綠的光，遠(yuǎn)處廣告屏上一個穿著光鮮的女人正在推銷義眼，聲音被風(fēng)撕成碎片，只偶爾漏過來幾個字："清晰""優(yōu)惠""燦星科技"。
屏幕上是星港的高樓。玻璃幕墻把天光切得層層碎裂，磁浮車的尾燈在樓群之間劃成一道道細(xì)線。邊城最高也就十幾層，那邊一眼都數(shù)不清樓有多少層。
陳燼站在廢品堆上。
脖子仰得發(fā)酸。
他去星港不是去看高樓的。那里有星河學(xué)院，幾千個學(xué)生，多他一個不多?；爝M(jìn)去了，就是普通人。師父要找一個人，在邊城這種地方容易，在星港那種地方麻煩得多。
當(dāng)然師父的手，伸到那邊也更容易。懸賞一發(fā)，自然有人幫忙盯。
他裹了裹外套，往回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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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璃兒背著小包站在倉庫門口。
"準(zhǔn)備好了？"
陳燼點頭。
"走吧。"
他們沒去磁浮站。邊城到星港的磁浮列車每天三班，站臺有安檢、有監(jiān)控、有人臉識別。師父的人如果真在找他，磁浮站一定是最早被盯死的地方。
林璃兒帶他走了另一條路。
廢品區(qū)最深處埋著一條地下貨運通道。黑市的車常從這兒走，靜域里掏出來的***、沒編號的義體零件、那些不想落到賬上的貨，平時都順這條線往外送。入口藏在一節(jié)報廢磁浮車廂里，林璃兒敲了三下，車廂側(cè)門滑開。
車廂里是一輛改裝過的貨運車，堆滿了包著防靜電布的箱子。空氣里全是機油和金屬粉末的味道，跟老周鋪子里差不多，陳燼聞著反倒沒那么慌了。
司機是個禿頭男人，義體手臂上焊著一個煙灰缸。那個煙灰缸的焊口歪歪扭扭，一看就是自己拿手持焊槍點上去的。
他掃了他們一眼。
"兩個人？"
"兩個人。"
林璃兒掏出身份卡，在司機卡面上碰了一下。離線點對點，數(shù)字只在卡面閃了一下。禿頭掃了眼，點頭。
"后面找地方坐。別碰箱子。"
陳燼跟著林璃兒鉆進(jìn)車廂，在箱子之間挑了塊能落腳的空隙坐下。
貨運車發(fā)動。震動沿著地板往脊背上遞，這車的減震系統(tǒng)也壞了，底盤直接架在車架上，發(fā)動機一轉(zhuǎn)整個車廂都跟著抖。地下通道的燈光隔著車廂縫隙一格一格掠過去，把黑切成一段一段。
他靠在箱子上。
前面是星港。身后是邊城、老周的鋪子、王婆的掃帚、廢品區(qū)里燒塑料的焦臭，還有那個背刺他的師父。
蟄獸在肋間輕輕搏動了一下。像是在提醒他——還沒完。
貨運車悶頭往前鉆。車廂里只剩車輪碾過鐵軌的震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