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試鋒芒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這期間，蘇小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這個家庭。，準(zhǔn)備來年的科舉。這位歷史上“二十七始發(fā)憤”的文人，如今正當(dāng)盛年，眉宇間既有文人的儒雅，又有川蜀漢子特有的硬朗。，將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條。蘇小妹注意到，程氏雖然識字不多，但見識不凡，常能說出些通透的道理。，才華橫溢，性情豪放。他能在晨起時對著一株牡丹吟詩，也能在午后與鄰里少年斗草賭書，輸光了身上的玉佩，便笑著用一首詩抵債。，十八歲的年紀(jì)已有老成持重之風(fēng)。他讀書最刻苦，照顧妹妹也最細(xì)心，總記得她喝藥怕苦，每次都會備一小碟蜜餞?！靶∶?，今日可好些了？”，蘇小妹正倚在窗邊，嘗試梳理原主的記憶。那些記憶像破損的畫卷，很多地方殘缺不全，但有幾個片段格外清晰：梅樹下的池塘，水淹沒口鼻的窒息感，還有……一雙匆匆離去的皂靴?！昂枚嗔耍嘀x二哥?！彼舆^藥碗，屏息一飲而盡。，遲疑片刻，低聲道：“那日落水之事……你當(dāng)真什么都記不得了？”。這不是第一次有人問起此事了。蘇軾問過，母親也旁敲側(cè)擊過，如今蘇轍又問?！岸鐬楹芜@么問？”，斟酌著詞句：“那日梅園地上，除了你的腳印，還有另一人的。腳印頗深，應(yīng)是成年男子。而且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池塘邊的石欄有松動痕跡，不像是年久失修。”。原主的記憶碎片中，確實(shí)有人在背后推了她一把?！岸缬X得，是有人要害我？尚無證據(jù)，只是覺得蹊蹺?！碧K轍眉頭微皺，“父親近來在整理《權(quán)書》與《衡論》，言辭犀利，直指時弊，或許得罪了些人。但若真有人要對付蘇家，為何選擇對你一個女兒家下手？”
蘇小妹沉默。歷史上對蘇小妹的記載極少，只知她早逝，連名字都未留下。如果她的死并非意外……
“此事先莫聲張?！彼p聲道，“我自會小心。也請二哥暗中留意家中仆人，看有無可疑之人?！?br>蘇轍驚訝地看著她。眼前的小妹雖然臉色蒼白，眼神卻清明銳利，說話條理清晰，與從前那個體弱內(nèi)向的妹妹判若兩人。
“小妹，你似乎……與從前不同了?！?br>蘇小妹心中警鈴微響，面上卻露出一個虛弱的笑：“在鬼門關(guān)前走了一遭，總該有些長進(jìn)。若還像從前那般懵懂，豈不辜負(fù)了**不收之恩？”
蘇轍被逗笑了：“這話倒像是大兄說的。好，既然你有此心，我便放心了。不過若有任何異樣，定要立刻告知我或大兄?！?br>“嗯?！?br>送走蘇轍，蘇小妹靠在枕上，心中思緒翻涌。原主的死果然不簡單。但眼下更重要的是調(diào)理好這具身體——根據(jù)記憶，原主有先天心疾，加上體弱，這才在落水后一病不起。
她仔細(xì)回憶現(xiàn)代所知的養(yǎng)生知識，結(jié)合北宋的條件，列了個單子：規(guī)律作息，適度活動，飲食清淡但營養(yǎng)均衡，避免情緒大起大落。
“阿禾?！彼龁緛硎膛?br>阿禾是程氏撥來照顧她的丫鬟，十五六歲，機(jī)靈勤快：“小姐有何吩咐？”
“我想在院中走走，曬曬太陽。你扶我出去可好？”
“可是夫人說……”
“就在廊下走走，不遠(yuǎn)的。整日躺著，反而好得慢?！碧K小妹語氣溫和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阿禾猶豫片刻，還是取了披風(fēng)來，仔細(xì)為她系好。
早春的陽光透過院中老槐樹的枝葉，灑下斑駁光影。蘇小妹慢慢走著，感受著這具身體的虛弱——才走了十幾步，就已經(jīng)有些氣喘。
“小妹能下床了？”蘇軾的聲音從月洞門外傳來。
他今日穿了件天青色直裰，手里拿著卷書，顯然是剛讀完書出來散步，見到她便大步走來：“氣色好些了，但還是要多養(yǎng)養(yǎng)。來，坐下說話。”
兩人在廊下的石凳坐了。蘇軾從袖中取出一卷紙：“你看，我今日作的詩?！?br>蘇小妹展開一看，是首詠春的五律，筆力勁健，氣象開闊，已有后來蘇詩的氣象。只是……
“大兄這‘東風(fēng)破凍雷’一句甚好，但‘破’字是否過于剛猛？若用‘解’字，或許更見春意溫柔?！?br>蘇軾眼睛一亮：“解凍雷……妙！一字之易，意境全出。小妹何時有這般詩才了？”
蘇小妹暗自叫糟。她前世專攻宋代文學(xué)，對蘇軾詩詞倒背如流，剛才下意識就說出了歷史上蘇軾后來修改此詩時用的字。
“病中無事，胡亂翻看爹爹和大兄的詩稿，瞎想的?！彼?。
蘇軾卻來了興致，又指著另一處與她討論。一來二去，蘇小妹漸漸放松，竟與他論起詩來。從杜甫的沉郁頓挫說到李白的飄逸豪放，從晚唐的纖巧說到本朝西昆體的華麗。
“不想小妹臥病半月，竟有如此進(jìn)益。”蘇軾看她的眼神充滿驚喜，“從前你也愛詩，但多是聽我們論說，今日卻能自出機(jī)杼，見解不凡?！?br>蘇小妹正要謙虛幾句，忽然聽到一聲輕咳。
蘇洵不知何時站在廊下，正靜靜看著他們。
“爹爹?！眱扇诉B忙起身。
蘇洵五十出頭的年紀(jì)，兩鬢已見霜色，但目光銳利如鷹。他走上前，接過蘇軾手中的詩稿，看了片刻，又看向蘇小妹。
“這‘解’字，真是你想的？”
蘇小妹心中一緊，低頭道：“女兒僭越了?！?br>蘇洵卻笑了。那笑容讓他嚴(yán)肅的臉柔和了許多：“僭越什么？我蘇家兒女，本就該有這般才思。只是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小妹從前性子內(nèi)斂，不善言辭，如今病了一場，倒像開了竅?！?br>這是第二次有人說她與從前不同了。
蘇小妹穩(wěn)住心神，輕聲道：“女兒落水時，恍惚間似見一白發(fā)老嫗，授我詩書，醒來后便覺心中清明許多。也不知是夢是真?！?br>這是她能想到最好的解釋——神授。在篤信鬼神的時代，這說法雖玄，卻最不易被質(zhì)疑。
果然，蘇洵若有所思：“白發(fā)老嫗……莫不是文星點(diǎn)化？我兒有此奇遇，當(dāng)是吉兆?！彼聪蛱K小妹的眼神多了幾分鄭重，“既得此緣，更當(dāng)勤學(xué)。從明日起，你可隨子瞻、子由一同讀書。”
蘇軾大喜：“太好了！有小妹在，讀書也有個伴！”
蘇小妹也心中震動。在古代，女子能隨兄弟一同讀書，是極大的開明。歷史上的蘇洵確實(shí)不囿于世俗，但能如此，也出乎她意料。
“多謝爹爹?！彼嵵匦辛艘欢Y。
蘇洵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又對蘇軾道：“**妹身體未愈，讀書不可過勞。你為兄長，要多照顧些。”
“爹爹放心！”
從那天起，蘇小妹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她正式加入了蘇家的晨讀。每日卯時起身，與蘇軾、蘇轍一同在書房讀書。蘇洵親自為他們講解經(jīng)史，時而也論及時政。
程氏初時擔(dān)心女兒身體，但見蘇小妹氣色一日好過一日，也便由她去了，只每日精心調(diào)理飲食，還特意讓阿禾在書房外守著，隨時聽候吩咐。
蘇小妹如饑似渴地吸收著這個時代的知識。她發(fā)現(xiàn)，自己前世的學(xué)術(shù)積累與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結(jié)合，竟產(chǎn)生了奇妙的效果——很多經(jīng)義她一點(diǎn)就透，寫詩作文也漸漸得心應(yīng)手。
更重要的是，她開始有意識地改善家中生活。
她以“夢中老嫗所授”為由，提出了許多建議：飲用水要煮沸，飯前便后要洗手，居所要常通風(fēng)，被褥要常晾曬。蘇洵雖覺有些麻煩，但見確有效果——至少這個春天，一家人傷風(fēng)咳嗽的少了——也就隨她去了。
她還偷偷改良了菜譜，在不過分顯眼的前提下，增加了蛋白質(zhì)和蔬菜的攝入。程氏驚訝地發(fā)現(xiàn)，按照女兒說的法子做飯，不僅味道更好，家人們的臉色也紅潤了許多。
“我們小妹，倒像個管家婆了?！背淌闲χ鴮μK洵說。
蘇洵捋須微笑：“女兒聰慧，是蘇家之福?！?br>但蘇小妹心中始終繃著一根弦——那日落水的真相，以及原主可能面臨的危險。
她暗中觀察家中每一個人。仆從七八人，都是用了多年的老人，看起來都忠心耿耿。但人心難測，她不敢掉以輕心。
這日午后，她正在房中練字，阿禾匆匆進(jìn)來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小姐，您讓我留意的人，有動靜了?！?br>蘇小妹筆下一頓：“誰？”
“看門的老王。這幾日，他總在黃昏時出去，說是買酒，但奴婢見他常往城西的醉仙樓去。有一次奴婢偷偷跟去，見他進(jìn)了樓上的雅間，約莫半個時辰才出來。”
城西醉仙樓……那是眉山最貴的酒樓，一個看門老仆，哪來的錢常去那種地方？
“他進(jìn)去時，可有人看見？”
“有個書生模樣的人與他一同進(jìn)去，但戴著帷帽，看不清面目?！卑⒑酞q豫了一下，“還有一事……老王這幾日，常在小姐院外轉(zhuǎn)悠，說是修剪花木，但眼睛總往屋里瞟?！?br>蘇小妹放下筆?？磥恚~兒要咬鉤了。
“阿禾，你做得很好。繼續(xù)留意，但千萬小心，不要打草驚蛇?！?br>“是，小姐?！?br>阿禾退下后，蘇小妹走到窗邊，看著庭院中盛開的海棠。春色正濃，但這蘇宅之內(nèi)，卻暗藏殺機(jī)。
她必須找出幕后之人。不是為了復(fù)仇，而是為了活下去——只有千日做賊，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。
但怎么做？她一個十三歲的閨閣女子，能調(diào)動的資源有限。直接告訴父兄？證據(jù)不足，反而可能讓真正的內(nèi)應(yīng)隱藏更深。
正思索間，蘇軾的聲音在門外響起：“小妹，在嗎？”
“大兄請進(jìn)?！?br>蘇軾推門進(jìn)來，手里拿著個錦盒，滿臉興奮：“你看我得了什么！”
打開錦盒，里面是一方端硯，色如紫玉，觸手生溫，硯堂有七八顆石眼，如星斗羅列。
“好硯！”蘇小妹贊道。她對文房四寶研究不深，但也看得出這是上品。
“是城西劉掌柜送的，說謝我為他新開的鋪?zhàn)宇}匾?！碧K軾得意道，“我本不想要，但他執(zhí)意要送，說只有這般好硯才配得上我的字?！?br>蘇小妹心中一動：“劉掌柜？可是做綢緞生意的劉家？”
“正是。你也知道？”
“聽娘提起過，說他家生意做得大，在成都府都有分號?！碧K小妹狀似無意地問，“大兄為他題了什么匾？”
“就是‘錦繡莊’三字。對了，他還請我后日去醉仙樓赴宴，說是請了幾位文人雅士，要辦個詩會。小妹，你說我去是不去？”
醉仙樓。
蘇小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硯臺邊緣：“大兄想去便去。只是……”她抬眼看他，“可否帶小妹同去？”
蘇軾一愣：“你也想去詩會？可那種場合……”
“我不露面，就在隔壁雅間聽著。大兄知道，我悶在家里久了，想聽聽外面的詩文。”蘇小妹懇切道，“而且，我也擔(dān)心大兄——醉仙樓那種地方，魚龍混雜，多個人多個照應(yīng)?！?br>蘇軾本想拒絕，但看妹妹眼中難得的渴望，又想起她病中寂寥，心一軟：“好吧，但你得答應(yīng)我，無論如何不能露面，也不能讓人知道你在?！?br>“我答應(yīng)。”
蘇軾這才笑了：“那就說定了。后日申時，我讓馬車在側(cè)門接你，就說你去廟里上香?！?br>蘇小妹點(diǎn)頭，心中已有計較。
醉仙樓，老王，劉掌柜……這些線索，或許能在后日串聯(lián)起來。
她走到妝臺前，看著銅鏡中模糊的容顏。十三歲的少女，眉眼清秀，臉色仍有些蒼白，但眼中已有了從前沒有的神采。
“蘇小妹，”她輕聲對鏡中人說，“不管你是誰，現(xiàn)在我是你。你的命，我會好好活。你的仇，若真有，我也會查個明白。”
鏡中的少女微微揚(yáng)起嘴角，那笑容里有不屬于這個年紀(jì)的堅定。
窗外的海棠被風(fēng)吹過，落紅如雨。
春天快要過去了。而有些事，必須在夏天到來之前，做個了結(jié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