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
沈朝陽最后一次見到那幅畫，是在母親的病房里。
畫框落了灰，玻璃面上蒙著一層薄霧般的水汽，但顏料依然鮮艷——****的金黃，從畫布左下角向右上角燃燒般鋪展。那是一整片向日葵花田，每一朵都仰著臉，朝向畫面上方那顆被刻意放大了的太陽。
母親說，那是她這輩子畫過最好的畫。畫完第二年，她就再也握不住畫筆了。
那年沈朝陽十二歲，還不懂什么叫“握不住”。她只是覺得母親畫得很慢，慢到一朵向日葵的花瓣要涂三天，慢到整個夏天過去，那片花田還缺最后一筆。
“朝陽，你過來?！蹦赣H叫她。
病床上的女人瘦得像一張紙，聲音卻清亮得不像病人。她指著畫里那輪太陽：“你看，這是永恒的?！?br>沈朝陽湊過去看了很久。
“可是太陽會落山?！彼f。
母親笑了，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(fā)?！吧岛⒆樱柺切碌奶?。每天都是新的?！?br>沈朝陽后來反復(fù)咀嚼這句話。每天都是新的——可新的什么？新的希望？新的開始？還是新的失望，新的離別？
那幅畫最終沒能掛進(jìn)她的新家。母親去世后，父親的生意出了變故，他們從城東的大房子搬到了城西的老小區(qū)，搬家工人把畫磕了一個角，畫布上裂了一道細(xì)紋，正好從太陽中間穿過去。
“扔了吧?！备赣H說，語氣比搬家那天還要疲憊。
沈朝陽沒扔。她把畫卷起來，塞進(jìn)床底最深處，眼不見為凈。
但太陽從不會因為你閉上眼睛就不再升起。
十七年后，沈朝陽站在一棟破舊寫字樓九層的窗戶前，看著灰蒙蒙的晨光一寸寸爬上對面樓的玻璃幕墻，腦子里忽然冒出母親那句話。
“朝陽，做一顆向日葵吧。抬頭都是永恒的朝陽。”
她想起這句話，是因為她剛剛被**家公司拒絕。
而她的賬戶余額只剩下一千二百塊錢。
第一章 種花的人，不一定等得到花開
七月的風(fēng)裹著熱浪，把寫字樓大廳的旋轉(zhuǎn)門吹得吱呀作響。
沈朝陽把簡歷從手提袋里抽出來，又塞回去，來回三次，最后還是決定不抽了。前臺的姑娘已經(jīng)認(rèn)識她了——這是她這個月第三次來這棟樓面試，前兩次都沒過，今天這家的HR在電話里說“您的情況我們還需要綜合考慮”，翻譯**話就是：你不太行，但你投了三次，我們不好意思直接拉黑。
她今年二十九歲，畢業(yè)于一所普通一本的建筑設(shè)計專業(yè)，履歷說好聽點是“豐富”，說難聽點是“飄忽”。畢業(yè)后輾轉(zhuǎn)了三家設(shè)計院，兩家地產(chǎn)公司，最長的一份工作干了一年半，最短的只有四個月。離職原因五花八門：公司裁員、項目流產(chǎn)、部門解散，以及一次堪稱經(jīng)典的——老板跑路了。
“沈朝陽？”
HR探出頭來，是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女人，妝容精致，眼神疲憊。這種疲憊沈朝陽太熟悉了，像每個在大城市掙扎的年輕人臉上都掛著的那種，洗不掉，遮不住。
面試在二樓的一間小會議室進(jìn)行，空調(diào)開得很低，沈朝陽穿了一件七分袖的襯衫，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HR翻了翻她的簡歷，問了一個所有面試官都會問的問題：“你為什么離開上一家公司？”
沈朝陽在心里嘆了口氣。
上一家公司是做室內(nèi)設(shè)計的，老板姓馬，自稱“馬老師”，四十多歲，喜歡在朋友圈發(fā)陽明心學(xué)，喜歡讓員工每周寫兩千字的學(xué)習(xí)心得，喜歡畫餅。他的餅畫得確實好吃，什么“三年內(nèi)做到行業(yè)前十全員持股年底泰國團(tuán)建”，把一群剛畢業(yè)的小孩哄得一愣一愣的。沈朝陽去的時候已經(jīng)二十七八了，按理說不該上這種當(dāng)，但她那時候剛被上一家公司裁員，房租還有一周到期，馬老師的offer來得及時，薪水還行，她就去了。
結(jié)果去了才知道，公司已經(jīng)三個月沒發(fā)工資了。馬老師的說法是“****，大家共渡難關(guān)”，然后每隔幾天就在工作群里發(fā)一段雞湯**。沈朝陽堅持了兩個月，第三個月的時候，公司前臺的小妹妹哭著跟她說，她爸媽以為她在外面發(fā)財，讓她寄錢回去給弟弟交學(xué)費(fèi)。
沈朝陽當(dāng)天就去找馬老師談。馬老師在辦公室里泡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