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車窗里映出我的臉。眼睛下面的烏青在自然光下顯得更嚴重了，嘴唇的顏色也不太對，整張臉看起來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勉強展開的紙。
車窗里的我，眨了一下眼。
但我沒有眨眼。
我死死地盯著車窗里的倒影，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，瞳孔因為恐懼而收縮成了針尖大小。但車窗里的那個“我”對著我眨了眨眼，然后嘴角慢慢地、緩慢地向上彎了一下。
然后一切恢復(fù)正常。
地鐵到站，我隨著人流涌出車廂，涌向出口，涌向地面。陽光很好，藍得不像話的天空上飄著幾朵白云，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，正常得讓人覺得昨晚的一切都是錯覺，都是因為我太累了而產(chǎn)生的幻覺。
前臺小姑娘跟我打招呼，“江辰姐早”，我笑著回應(yīng)了一句。電梯里碰到隔壁部門的同事，聊了兩句周末的安排。一切都很正常，正常到荒謬。
直到我走進辦公室。
我的工位上放著一杯咖啡。
一杯拿鐵，熱美式，奶泡上畫著一個精致的心形拉花。杯子旁邊壓著一張便簽紙，上面寫著一行字。
“昨晚睡得好嗎？——林薇”
11. 工位上的咖啡
我站在工位前，手里還拎著包，就那么直直地盯著那張便簽紙。周圍的同事陸續(xù)落座，鍵盤聲、電話聲、交談聲交織在一起，構(gòu)成了一個正常的、忙碌的、毫無異常的早晨。
但我知道不正常。
昨晚沒有人知道我睡得怎么樣。我在自己的出租屋里，鎖了門，拉了窗簾，沒有發(fā)任何社交動態(tài)，沒有跟任何人聯(lián)系。
除了一個人。
除了那個在午夜給我發(fā)短信的人。除了那個在地鐵車窗里對著我笑的人。除了那個脖子里有淡青色勒痕、卻用高領(lǐng)毛衣遮住的人。
我深呼吸了三次，把包放下，坐下來。
咖啡還是熱的。杯壁燙手，說明送來的時間不會超過十分鐘?，F(xiàn)在時間是早上八點五十二分，我每天到辦公室的時間是八點五十左右，誤差不超過三分鐘。
林薇知道我的作息。
她甚至精確到了分鐘。
我沒有碰那杯咖啡。我把便簽紙翻過來壓在了鼠標(biāo)墊下面，打開電腦開始處理工作。表面看起來我專注而高效，但實際上我一個字都看不進去，只是機械地打開郵件、回復(fù)、存檔、刪除。
九點十五分，林薇走進辦公室。
今天她換了一身淺灰色的套裝，脖子仍然遮得很嚴實，這次不是高領(lǐng)毛衣，是一條絲巾。深藍色的絲巾，在頸側(cè)系了一個精致的結(jié)，剛好把最關(guān)鍵的部位遮住。
她經(jīng)過我的工位時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咖啡沒喝？”她問，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。
“早上不太喝咖啡?！蔽艺f。
“是嗎，”她笑了笑，“那明天換豆?jié){。”
然后她就走了。高跟鞋的聲音噠噠噠地遠去，我盯著她的背影，發(fā)現(xiàn)她的步態(tài)和昨天不太一樣。昨天她的步伐是從容的、不緊不慢的，但今天她的步伐里多了一種東西。
急切。
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的人，終于看到了盡頭，反而開始心急了。
整個上午我都在想一個問題。母親說的那個林薇——**時上吊死的林薇——和新來的總監(jiān)林薇，是同一個人嗎？同名同姓的巧合在理論上存在，但搭配上相同的臉、相同的勒痕、相同的與銅鏡的關(guān)聯(lián)，這種可能性就無限趨近于零了。
可是如果她們是同一個人，一個人死了將近五十年，怎么可能還活著？還這么年輕？還成了一個跨國公司的總監(jiān)？
除非她不是“活著”。
這個念頭讓我后背一陣發(fā)涼。我又想起母親電話里說的另一句話：“你外婆年輕時有個閨中密友，就叫林薇?！?br>閨中密友。
我打開電腦瀏覽器，在搜索欄里猶豫了很久，最后打了幾個***：**、上吊、年輕女性、本地。
搜索結(jié)果很亂，大多是新聞報道或者論壇帖子，沒有一條是直接相關(guān)的。我換了幾個***，增加了外婆老家的地名，還是什么有效信息都沒有。
也許我應(yīng)該換個思路。
不是我查林薇，而是外婆和林薇之間的關(guān)系。母親說她們是閨中密友，但什么樣的閨中密友會讓外婆在對方死后拿走她的銅鏡？什么樣的閨中密友會讓外婆用一生來守著那面鏡子，臨終前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