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能回來，不是因為我，是因為河神今天心情好?！?br>她說完這句話，把煤油燈從船篷上摘下來，提在手里，往鎮(zhèn)子方向走去。走了幾步，她回過頭來，燈的光從下面照著她的臉，把她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以后七月半，別帶孩子來河邊?！彼D了一下，“河神喜歡孩子?！?br>第二天，鎮(zhèn)上關(guān)于李三娘的傳言就變了味。有人說她昨晚根本不是救人，是跟河神做了交易，用一個什么條件把小寶換回來的。還有人說，李三娘之所以能在這條河上撐三十年船不出事，就是因為她每年七月半都要替河神做一件事——至于什么事，沒人敢說。
我那時九歲，聽不懂這些。我只記得那天晚上李三娘從水里把孩子拽出來的畫面，那個畫面在我腦子里種下了一個巨大的疑問：她的手放在水里等的那一盞茶工夫，水底下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？
這個疑問，二十年后我才找到答案。
二、
二十年后我二十九歲，在省城報社當(dāng)記者，跑社會新聞。那年夏天我接到一個任務(wù)，回永定采寫一篇關(guān)于閩西非物質(zhì)文化遺產(chǎn)的深度報道。領(lǐng)導(dǎo)給了我一個選題單子，上面列了七八項，其中一個是“李渡古法擺渡技藝”。
我盯著這七個字看了好一會兒。李渡。李三娘。這兩個名字像一把鑰匙，咔嚓一聲擰開了我腦子里塵封了二十年的一扇門。
第二天我就坐上了回湖坑的班車。
湖坑和我記憶中差不多，青石板的老街還在，街兩邊的騎樓舊了一些但沒拆，鎮(zhèn)口那棵大榕樹還在，樹下的土地廟也還在。但到了渡口，我卻愣住了。
渡口變了。
一條嶄新的水泥橋**河面，雙向兩車道，橋頭刻著四個大字——“湖坑大橋”。橋是前年修通的，修了整整三年。渡口原來的位置被橋墩占了一半，剩下一半鋪了水泥，修成了一個小廣場，廣場邊上立著一塊石碑，上面刻著“李渡遺址”四個字。
渡口沒了。船也沒了。
我在橋頭站了一會兒，心里說不上是失落還是別的什么。橋通了是好事，山里人出行方便了，這是大事。但那盞紅罩子的煤油燈沒有了，那條破木船沒有了，那個撐著竹篙在河上來來去去的背影也沒有了。
李三娘呢？
我沿著河往下游走，在離橋大概一里地的一個河*里找到了一**。船被拖上了岸，倒扣在河灘上，船底的木板朽了大半，長滿了青苔和野草。船旁邊有一間很小的木屋，依著山壁搭的，歪歪斜斜的，看起來隨時要倒。
木屋的門虛掩著。我敲了敲門，沒有人應(yīng)。我猶豫了一下，推開了門。
屋里很暗，窗戶用舊報紙糊著，只有門框透進(jìn)來的光照亮了一小片泥地。墻角有一張木板床，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。床邊有一張方桌，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——紅罩子的。罩子已經(jīng)破了，裂了一道縫，但燈的底座擦得干干凈凈，像是有人每天還在擦它。
燈旁邊還放著一張照片。黑白照片，很老了，邊角都磨白了。照片上是一對年輕男女，男的穿著舊式的中山裝，女的扎著兩條辮子，兩個人并肩站著，沒有拉手，但肩膀靠得很近。
女人的臉我看清楚了。是李三娘。不是五十多歲的撐船婆子，而是二十出頭的姑娘，眉眼清秀，嘴角微微翹著，有一點(diǎn)不明顯的笑意。她旁邊的男人個子很高，國字臉，眉毛很濃，眼睛很亮。照片背面寫著兩行小字：“一九六三年春，于漳州。秀英存念?！?br>秀英。李秀英。李三娘的本名。
“你是誰？”
聲音從背后傳來，我猛地轉(zhuǎn)過身。門口站著一個人，逆著光看不清臉，只能看見一個矮小的輪廓。她往前走了一步，光從側(cè)面打在她臉上，我看清了——是李三娘。
她比我記憶中老了很多。頭發(fā)已經(jīng)花白了，臉上有了皺紋，背也微微駝了。但她手里拄著的不是拐杖，而是一根竹篙——那根撐了三十年的竹篙。竹篙被磨得發(fā)亮，篙頭上箍著一圈銅皮，銅皮上刻著一些看不清的紋路。
“李……”我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叫她什么，“李三娘，我是小時候住在鎮(zhèn)上的，我姓陳，小名阿水。您可能不記得我了——”
“我記得?！彼f。
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