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塞前的準備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那是一種很悶的、連綿不絕的聲音，像遠雷滾過大地，又像潮水漫上堤岸。值夜的老兵把耳朵貼到城墻上聽了一會兒，臉色就變了?！膀T兵。至少幾百騎?！薄；鸢岩恢Ы右恢У攸c起來，**手就位，滾木礌石備好。趙猛披著鎧甲沖上城樓，瞇著眼睛往北邊看。夜色濃得像墨，什么都看不見，只有那聲音越來越近，越來越沉，震得城墻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。“不要放箭。”趙猛忽然說。“都頭？是咱們的人?！?a href="/tag/zhaome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趙猛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，“是沈婉?！?。草原上的騎兵和漢軍的騎兵跑法不一樣——狄人的馬跑起來是散的，像撒出去的豆子；漢軍的馬跑起來是整的，步調(diào)一致，蹄聲疊在一起，像一把鐵錘一下一下地砸在地上。這種整齊得過分的馬蹄聲，整個幽州只有沈婉的斥候隊能跑出來。。，照亮了領(lǐng)頭的那匹馬。，兜帽壓得很低，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。下巴上有一道新結(jié)的血痂，從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。“沈婉！”趙猛沖下城樓。。**口鼻噴出大團大團的白氣，四條腿在發(fā)抖，鬃毛上結(jié)滿了霜。她的身后，一匹接一匹的戰(zhàn)馬從黑暗中浮現(xiàn)出來，馬背上馱著人，也馱著鼓鼓囊囊的皮袋子。。。回來的時候，他數(shù)了兩遍——不到兩百四十騎。
沈婉翻身下馬，動作利落，像是從馬背上滑下來的。但她的腳踩到地面的那一刻，膝蓋彎了一下，整個人往旁邊歪了歪。她伸手扶住馬鞍，穩(wěn)住了。
“沈婉！”趙猛伸手去扶她。
她避開了。
“我沒事?！彼穆曇羯硢〉脦缀趼牪磺澹鞍褨|西卸下來。三千只羊，兩百頭牛。路上死了幾十只，凍死的，肉還能吃，我讓人用雪埋了，得趕緊去拉回來?！?br>“你先——”
“三千只羊，兩百頭牛?！鄙蛲裼种貜土艘槐椋袷桥伦约河涘e了，“赫連赤直屬的乞伏部，在獨洛河下游的冬牧場。我們摸進去，搶了就走。他們追了三天。打了兩仗。折了六十七個弟兄?！?br>她的語速很快，快得不給自己喘氣的機會。
“陣亡弟兄的尸首，我?guī)Щ貋砹怂氖?。其余的——”她頓了頓，“帶不回來?！?br>城門口安靜下來?；鸢燕枧救紵穆曇艉鋈蛔兊煤茼憽?br>趙猛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。沈婉已經(jīng)從他身邊走了過去。
“我要見將軍?！?br>她走出幾步，忽然停下來。
“趙都頭?！?br>“在?！?br>“讓人把馬喂了。它們跑了五天，沒吃過一頓飽的?！?br>她繼續(xù)往前走，背影筆直，像一桿插在雪地里的長矛。
沈謀在正堂里等她。
夜深了，正堂里只點著一盞油燈。沈謀坐在燈下，面前攤著一張地圖。他沒有看圖，只是坐著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個在等人的人。
門被推開。冷風灌進來，油燈的火苗劇烈地搖晃了一下。
沈婉站在門口。
她的皮袍子上全是血。有新的，已經(jīng)凍成了暗紅色的冰塊；有舊的，滲進皮子里，變成了洗不掉的黑色。她的左手上纏著一圈布條，布條被血浸透了，指尖凍得發(fā)紫。她的臉上那道血痂，從嘴角斜拉到耳根，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。傷口邊緣的肉往外翻著，露出里面粉紅色的嫩肉，還沒有結(jié)好。
她站在那里，被油燈的光照著，像一個從地獄里爬出來的鬼。
“三千只羊。兩百頭牛?！彼f，“折了六十七個弟兄。陣亡四十二具尸首帶回來了，其余二十五具——”
“坐下?！?a href="/tag/shenmou2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謀說。
沈婉沒有坐。
“赫連赤的人追了三天。我們打了兩次。第一次在獨洛河上游，他們追上了后隊，我?guī)嘶伛R沖了一陣，殺了他們?nèi)畮讉€，把他們打退了。第二次在距離長城還有一天路程的地方，他們又追上了，這次人更多，至少五六百騎。我把牛羊分成三路，讓他們顧不過來——”
“坐下?！?a href="/tag/shenmou2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謀又說了一遍。
沈婉還是沒有坐。她的身體晃了一下。
“我?guī)藬嗪?。邊打邊撤。打了整整一天，從早上打到天黑。我的箭射完了，刀砍卷刃了，搶了他們的馬——”
沈謀站起來。
他走過去，站在沈婉面前。沈婉比他還高半個頭，在女人里算極高挑的，但此刻站在他面前，像一根隨時會折斷的蘆葦。
“坐下?！彼谌握f，語氣不重，但很慢。
沈婉看著他。她的眼睛很大，眼白上布滿了血絲，瞳孔里映著油燈的火苗。那雙眼睛一直是硬的，從十歲那年就不再流淚的眼睛，此刻忽然紅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然后她的膝蓋彎了。
不是坐下的那種彎，是垮掉的那種彎。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，直直地往下墜。沈謀伸手接住她，她的額頭撞在他的肩膀上，發(fā)出一聲悶響。
她沒有哭。她從來不在人前哭。
但她的身體在發(fā)抖。不是冷的那種抖，是繃了太久、終于繃不住了的那種抖。像一張拉滿了十天的弓，忽然松了弦，弓臂嗡嗡**顫著，停不下來。
“六十七個?！彼穆曇魫炘?a href="/tag/shenmou2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謀的肩膀上，“我?guī)С鋈ト賯€，回來兩百三十三個。六十七個。”
沈謀沒有說話。他伸手按在她后腦勺上，輕輕拍了拍。
這是他們之間最親近的動作了。
從十歲到十九歲，沈謀拍過她后腦勺的次數(shù)，一只手數(shù)得過來。上一次是五年前，她第一次**回來，蹲在院子里吐了半個時辰。沈謀路過，在她后腦勺上拍了一下，說“吐完了來吃飯”。她就去吃飯了。
“活著回來就好。”沈謀說。
沈婉從他肩膀上抬起頭。她的眼眶是紅的，但臉上是干的。那道血痂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。
“牛羊夠嗎？”她問。
“夠?！?br>“那六十七個弟兄的撫恤——”
“我來安排?！?br>沈婉點了點頭。她退后一步，整了整衣襟，恢復了那副慣常的、什么情緒都沒有的表情。
“我還有一件事?！?br>“說?！?br>“赫連赤的人追了我們?nèi)?。第三天，追到離長城不到半天路程的地方，他們忽然不追了?！鄙蛲裾f，“不是我們打退的，是他們自己撤的。撤得很急，像是有別的事?！?br>沈謀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“你覺得是什么事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赫連赤不會無緣無故把人撤回去?！鄙蛲裾f，“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有人在抄他的后路?！?a href="/tag/shenmou2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謀接過話頭。
兩人對視了一眼。
韓約。
韓約是第五天傍晚回來的。
他比沈婉晚了一天?；貋淼臅r候天已經(jīng)快黑了，西邊的天際燒著一片暗紅色的晚霞，把薊城的城墻染得像涂了一層鐵銹。韓約騎著一匹瘦得肋骨根根可數(shù)的黃驃馬，晃晃悠悠地從北門進來。他的羊皮襖上全是泥和草屑，臉上糊著一層黃沙，咧嘴笑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，襯得那張臉更臟了。
“將軍在哪兒？”他問守門的兵士。
“在軍營?！?br>韓約打馬往軍營走。走了幾步又停下來，從馬背上的褡褳里摸出一個皮囊，扔給守門的兵士。
“草原上的馬奶酒，嘗嘗。”
他笑著，露出那一口白牙。
沈謀正在校場上。
校場上點著十幾支火把，把雪地照得一片昏黃。趙猛在練兵——不是那些老兵，是那批新募的鄉(xiāng)勇。王伯安和張季和的糧入倉之后，沈謀又招募了一批流民入伍，眼下新兵人數(shù)已經(jīng)超過了兩千。
趙猛練兵的法子很笨。他讓新兵們扛著長矛跑步，在校場上繞圈，一圈接一圈地跑，跑到有人摔倒為止。摔倒了爬起來繼續(xù)跑，爬不起來的被拖到旁邊，潑一盆冷水，醒了繼續(xù)跑。
“在戰(zhàn)場上跑不動的，就是死人?！?a href="/tag/zhaome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趙猛扯著嗓子吼，“現(xiàn)在跑死，總比上戰(zhàn)場被人砍死強！”
新兵們咬著牙跑。有人邊跑邊吐，有人跑著跑著就哭了，但沒有人停下來。那個叫田石頭的少年跑在最前面，瘦得像根豆芽菜，步子卻邁得又大又狠，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出一個坑。
沈謀站在校場邊上看著。
韓約騎著馬過來，在沈謀身邊勒住韁繩。他沒有下馬，就那么騎在馬上，居高臨下地看著校場上的新兵們跑圈。
“跑得不錯?！表n約說，“就是太齊了。打仗的時候用不上這么齊的隊形?！?br>“不是練隊形?！?a href="/tag/shenmou2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謀說，“是練聽話。讓他們知道，命令就是命令，不能問為什么。”
韓約點了點頭，翻身下馬。
“耶律羽之答應(yīng)了?！彼_門見山。
沈謀轉(zhuǎn)過身來。
“怎么答應(yīng)的？”
“我替將軍把那句話帶到了——‘**和胡人，都是人，都能活?！表n約說，“耶律羽之聽了，好一會兒沒說話。然后他問我，沈?qū)④娬f話算不算數(shù)。我說，我們將軍答應(yīng)的事，還沒有不算數(shù)的。”
“他信了？”
“半信半疑。但他沒有別的選擇?！表n約說，“赫連赤逼他逼得太緊了。今年秋天，赫連赤要他出兩千匹戰(zhàn)馬和三千只羊，說是‘聯(lián)軍軍資’。耶律羽之算過，如果他照給，這個冬天他的部落至少要**一成的人。不給，赫連赤就打他?！?br>“所以他只能跟我們結(jié)盟?！?br>“對?！表n約從懷中摸出一塊巴掌大的骨牌，遞給沈謀，“這是他給我的信物。白霫部的白狼令。他說，沈?qū)④娛裁磿r候出塞，他什么時候帶兵來接應(yīng)。條件是——打完了赫連赤，白霫部要分到契胡部三分之一的草場和牛羊。”
沈謀接過骨牌。
骨牌是白色的，打磨得很光滑，上面刻著一只狼頭，線條粗獷，用的是草原上那種不求形似但求神似的刻法。狼的嘴是張開的，露出四顆獠牙，眼睛是兩個深深的小坑，里面嵌著黑色的什么東西——可能是燒過的骨頭，也可能是某種黑色的石頭。
“他還說了什么？”
“他還說，赫連赤在召集漠北諸部，時間比我們預(yù)想的要早。”韓約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，“不是秋后，是初冬。赫連赤想趕在第一場大雪封路之前動手。我回來的時候路過契胡部的冬牧場，看見他們在宰羊曬肉干，那是在備軍糧?！?br>“大概還有多久？”
“半個月。最多二十天?！?br>沈謀把骨牌收進懷中。
“沈婉說，赫連赤的人追了她三天，后來忽然撤了。是你干的？”
韓約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也不算。我就是順路。從白霫部回來的時候，路過乞伏部的草場，看見他們在追一隊漢軍騎兵。我就帶人從后面放了把火，燒了他們一片草場。他們以為有大軍來襲，就撤回去救火了?！?br>“你帶了多少人？”
“出發(fā)的時候帶了五個?；貋淼臅r候還是五個。”韓約說，“放火不需要人多。一把枯草，一個火折子，加上西北風，比一百個騎兵都管用?！?br>沈謀看著他。
韓約臉上還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，但眼睛底下有兩團烏青，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幾層皮。他的羊皮襖上有一個箭孔，在左肋的位置，從前面穿進去，從后面穿出來。箭被拔掉了，孔洞的邊緣燒焦了一圈——是用火燙過止血留下的痕跡。
“你中箭了?！?br>“擦破點皮?！表n約說。
“讓軍醫(yī)看?！?br>“真沒事——”
“這是命令?！?br>韓約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這次笑跟平時不一樣，沒有那種圓滑的、什么都能應(yīng)付的勁兒，反而有點不好意思，像個偷懶被抓了現(xiàn)行的學徒。
“得令?！彼傲斯笆?，轉(zhuǎn)身往軍醫(yī)的帳篷走。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。
“將軍，耶律羽之還有一句話，我沒寫進信里，怕被人截了?！?br>“什么話？”
“他說——‘你們**總說我們蠻夷。沈?qū)④姴灰粯?，你看我們像人。’?br>韓約說完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沈謀站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軍營的燈火里。
那天晚上，沈謀召集了軍議。
正堂里坐滿了人。趙猛、周玄策、韓約、沈婉——沈婉換了身干凈衣裳，臉上的傷口敷了藥，用一條白布從下巴裹到耳根，看起來像戴了半個面具。她坐在角落里，背挺得很直，手里握著一碗熱茶，但沒有喝。茶涼了，她還握著。
除了他們，還有幾個營的校尉。騎兵營的趙虎，趙猛的堂弟，一個虎背熊腰的漢子，三十出頭，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劈到下巴的刀疤，說話像打雷。步兵營的錢大有，四十多歲的老行伍，肚子大得像懷了六個月的胎，但上了陣掄起陌刀來，能一刀連人帶馬劈成兩半。**營的馮三，瘦小，沉默，手卻大得出奇，手指比常人長出一截，像蜘蛛的腿——他能在三百步外用硬弓射中一只奔跑的兔子。
人齊了。
沈謀站起來，把韓約帶回來的骨牌放在桌上。
“白霫部的白狼令。耶律羽之答應(yīng)了，我們出塞，他帶兵接應(yīng)。”
正堂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。趙猛拿起骨牌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，遞給旁邊的趙虎。趙虎看完又遞給錢大有。骨牌在眾人手里轉(zhuǎn)了一圈，最后回到桌上。
“將軍，末將說句不該說的。”趙虎開口了，聲音震得窗戶紙嗡嗡響，“胡人靠不住。今天跟咱們結(jié)盟，明天就可能翻臉。耶律羽之嘴上說得好聽，誰知道心里怎么想？”
“他說得對?！表n約接過話頭，語氣難得的正經(jīng)，“耶律羽之跟咱們結(jié)盟，是因為赫連赤逼他。等赫連赤倒了，他還會不會聽咱們的，誰也說不準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沈謀問。
韓約和趙虎對視了一眼，都沒說話。
“所以這次出塞，不能只打赫連赤。”沈謀說，“打完赫連赤，要在草原上留下點東西。一座城。一個互市。一支能讓所有部落都看見的力量。耶律羽之今天跟咱們結(jié)盟，是因為他不得不結(jié)。我要的是打完這一仗之后，他心甘情愿地跟我們站在一起?！?br>“怎么才能心甘情愿？”趙猛問。
“讓他覺得跟著我們，比跟著任何人都有活路。”沈謀說，“讓他知道，沈謀不是田崇。田崇要的是奴仆，我要的是朋友?！?br>正堂里安靜了一瞬。
然后周玄策開口了。
“將軍說的，下官記下了。下官今天要說的，是糧。”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紙，攤在桌上，“截止今日，薊城大倉存糧兩萬四千石。其中原有的一萬五千石，王、張、李三家借的加獻的兩千三百石，沈統(tǒng)領(lǐng)搶回來的牛羊折成糧——大約六千石?！?br>他抬起頭。
“夠全軍吃四個月。如果只供應(yīng)出塞的兵馬，夠吃兩個半月。”
“夠了。”沈謀說，“我只要一個半月?！?br>“出塞的兵力，將軍打算怎么配置？”趙猛問。
沈謀站起來，走到地圖前。
“赫連赤的王庭在臚*河北岸，距離薊城約六百里。他的主力，直屬契胡部約八千騎，加上被脅迫的白霫、霫、奚三部，總兵力一萬五千騎以上。我們不可能全部帶出去——薊城要留人，南邊要防田崇?！?br>他的手指落在居庸關(guān)上。
“我打算帶五千人出塞。三千步兵，兩千騎兵。”
“五千對一萬五？”趙虎皺眉。
“五千對一萬五，正面打是找死?！?a href="/tag/shenmou2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謀說，“所以要換一個打法。不是去跟他拼主力，是去打他的王庭。赫連赤的主力集結(jié)在臚*河上游，王庭的守衛(wèi)不會太多。我們繞開他的主力，直插王庭。打完王庭，他主力必然回救。那時候，耶律羽之的白霫部會從側(cè)后動手?！?br>“圍點打援?！敝苄哒f。
“對?！?a href="/tag/shenmou2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謀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，“從居庸關(guān)出塞，沿著桑干河北上，在狼居胥山南麓轉(zhuǎn)向西北，渡過臚*河，直插契胡王庭。這條路，全程大約五百里?？祚R五天，步兵加輜重，要走八到十天?！?br>“赫連赤的主力在臚*河上游，離王庭多遠？”趙猛問。
“韓約？”
韓約站起來，走到地圖前，手指點在一個位置上。
“他的主力現(xiàn)在集結(jié)在這里，臚*河上游的豁然原。從豁然原到王庭，騎兵急行軍要兩天一夜。也就是說，如果我們在王庭動手的消息傳出去，赫連赤兩天之內(nèi)就能殺回來?！?br>“所以不能讓他知道?！?a href="/tag/shenmou2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謀說，“沈婉?！?br>沈婉放下手里的茶碗。茶已經(jīng)涼透了，她一口沒喝。
“在?！?br>“你的斥候隊，還能出塞嗎？”
“能?！?br>“我給你三百人。你提前三天出發(fā)，把赫連赤撒在外圍的哨探全部摸掉。我要的是——我們的大軍走到王庭門口了，赫連赤還不知道?！?br>沈婉點了點頭，什么都沒問。
“趙虎?！?br>“末將在?！?br>“騎兵營全部出動。你的任務(wù)是保護側(cè)翼，一旦赫連赤的主力回援，你要在臚***岸拖住他至少一天。拖住了，步兵和耶律羽之的聯(lián)軍就能吃掉他。拖不住，全軍覆沒。”
趙虎咧嘴笑了一下。那道刀疤被笑容扯動，像一條蜈蚣在臉上扭動。
“拖住。末將記住了。”
“錢大有。”
“末將在?！?br>“步兵交給你。三千人，走八天，不能掉隊，不能潰散。到了王庭，你要在一個時辰之內(nèi)攻破營寨。赫連赤的王庭沒有城墻，只有柵欄和氈帳。弩機、火箭、火油——把你手里能燒的東西全帶上?！?br>錢大有摸了摸肚子，嘿嘿笑了兩聲。
“燒。末將最喜歡燒?！?br>“馮三。”
**營的校尉抬起頭。他沒有說話，只是看著沈謀。
“你的弩手，部署在車陣外圍。赫連赤的騎兵沖鋒的時候，你要讓他們沖不到車陣跟前。能做到嗎？”
馮三想了想，伸出一只手。五根手指張開了兩次。
“兩輪?！彼f。他的聲音很低，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，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，“兩輪齊射，至少倒下三成。剩下的沖到陣前，就是步兵的事了?！?br>沈謀點了點頭。
“周玄策。”
“下官在?！?br>“后勤交給你。糧草、箭矢、火油、藥材、冬衣、車馬。五千人出塞五百里，每一天吃多少、用多少、消耗多少、備多少冗余，你給我算清楚。我不想打到一半發(fā)現(xiàn)箭不夠了，或者馬沒草料了?！?br>“下官已經(jīng)算過了?！敝苄邚男渲腥〕隽硪痪砑?，“這是清單。每一營每一天的消耗，每一站每一程的補給點，全都列在上面。將軍過目。”
沈謀接過清單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清單寫得很細。每人每天多少干糧，每匹馬每天多少草料，箭矢每戰(zhàn)預(yù)計消耗多少、需要備多少冗余，火油多少罐，藥材多少斤，甚至細致到每十個人配幾口鐵鍋、每口鍋能煮多少人的飯。
沈謀看完，把清單放下。
“周主簿辛苦了?！?br>“分內(nèi)之事?！敝苄哒f，“只有一件事，下官辦不了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銀子。遼東鄭老板的五千石糧，銀子還沒湊夠。下官算過，把庫房里能動的全算上，還差三千兩?！?br>正堂里安靜下來。
三千兩。不是小數(shù)目。幽州的家底，大家心里都有數(shù)。能借的已經(jīng)借了，能湊的已經(jīng)湊了。三千兩銀子的缺口，不是靠省吃儉用能省出來的。
沈謀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這件事我來解決。”
軍議散了。
眾人魚貫而出，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。最后只剩下沈謀和周玄策兩個人。
周玄策沒有走。他坐在原處，手里還握著那卷清單，但沒有看。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盞油燈上，燈芯燒得長了，結(jié)了一朵燈花，火苗晃動的時候，影子在墻上跟著晃動。
“將軍，下官斗膽問一句?！彼_口了，“那三千兩，您打算怎么解決？”
沈謀沒有回答。
周玄策等了一會兒，自己接上了話。
“下官替將軍想過了。幽州地面上，還能拿出三千兩銀子的人家，只有**。李仲元之前送了五百石糧和二百兩銀，是試探。將軍如果再去找他，讓他補三千兩，他可能會給——但代價是，將軍要欠他一個天大的人情。這個人情，將來他要討的時候，將軍未必還得起?！?br>沈謀還是沒說話。
“還有一條路?！敝苄哒f，“不動**。等打完這一仗，拿繳獲的戰(zhàn)馬和牛羊去換遼東的糧。鄭老板不要賒賬，但未必不要以物易物?！?br>“來不及?！?a href="/tag/shenmou2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謀說，“遼東的糧必須在大軍出塞之前運到。如果等打完仗再運，幽州城里的百姓和留守的兵吃什么？打完赫連赤，還有田崇。幽州不能空著?！?br>周玄策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那就只剩第三條路了?！?br>沈謀看著他。
“下官這些年，攢了一點銀子。”周玄策說，“不多，大概八百兩。藏在住所床底下的一個瓦罐里。”
沈謀的眉毛動了一下。
“你一個州衙主簿，俸祿一年不過四十兩。八百兩，你攢了二十年？”
“下官沒有家室，花銷少。加上偶爾幫人寫寫訴狀、擬擬契書，能攢一點。”周玄策的語氣平淡，“八百兩，杯水車薪，但總比沒有強?！?br>沈謀看著他。
這個瘦得像竹竿、說話慢吞吞的落魄書生，在幽州待了八年，攢了八百兩銀子，藏在床底下的瓦罐里。然后他說，拿去。
“不用?！?a href="/tag/shenmou2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謀說。
“將軍——”
“你的銀子，留著?！?a href="/tag/shenmou2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謀說，“我有別的辦法?！?br>他沒有說是什么辦法。
周玄策看著他，張了張嘴，終究沒有追問。他站起來，把清單卷好，塞進袖中，拱了拱手，轉(zhuǎn)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時，他停下來。
“將軍，下官說一句不該說的?！?br>“說。”
“您剛才說，要打完這一仗，讓耶律羽之心甘情愿地跟我們站在一起。您說，田崇要的是奴仆，您要的是朋友?！敝苄哳D了頓，“這句話，下官聽進去了。下官想，耶律羽之大概也會聽進去?！?br>他推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沈謀獨自坐在正堂里。
夜深了。油燈的燈芯結(jié)了燈花，光變得暗淡。他拿起剪刀剪掉燈花，火苗重新竄起來，照亮了桌上那張地圖。
他的目光沿著地圖上的那條紅線移動。居庸關(guān)。桑干河。狼居胥山。臚*河。契胡王庭。五百里草原，八天路程。五千人。
五千人出塞，多少人能回來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如果不去，幽州就永遠是一個孤懸邊塞的小鎮(zhèn)，被赫連赤打，被田崇咬，被**當棋子使。去了，打贏了，一切都不同了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推開窗。
夜空中，云已經(jīng)完全散了。滿天的星斗，密密麻麻地鋪在頭頂，像是誰把一把碎銀子撒在了黑布上。北風從城墻上刮過來，帶著雪沫子和枯草的氣息。
他往北邊看了一眼。
五百里外，臚*河還在冰封。赫連赤的王庭里，篝火正在燃燒。
半個月后，他的馬蹄將踏碎那里的冰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