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不做外室后,嬌嬌美人再嫁攀高枝
書送來那晚,陸錦書就來了。
來時又是深夜,帶著一身寒氣,衣袍上沾著星星點點的雪沫子。
阮苓正在燈下繡花,聽見動靜迎出去,就見他立在院子里,肩上落了薄薄一層白。
“爺?”她接過他的大氅,有些驚訝,“下雪了?”
“嗯。”陸錦書往屋里走,“傍晚開始下的?!?br>
阮苓跟在后頭,替他拂去肩上的雪,又去灶房端了熱著的姜湯來。
他接過去喝了,靠在榻上,看著她忙進忙出,忽然問:“書送來了?”
“送來了?!比钴哒自诘厣辖o他烘靴子,聞言抬起頭,輕聲道,“多謝爺。”
“看了嗎?”
她頓了頓,垂眸道:“看了?!读信畟鳌房戳艘话搿!?br>
陸錦書嗯了一聲,沒再問。
阮苓繼續(xù)烘靴子,動作輕柔,把烤熱的靴子放在一旁,又去端熱水來給他燙腳。
伺候完了,她跪坐在榻邊,等他吩咐。
陸錦書靠在引枕上,閉著眼,眉心微微蹙著,像是累得很。
阮苓不敢出聲,只靜靜等著。
半晌,他睜開眼,看著她。
燭光下,她的臉被映得暖融融的,眉眼低垂,乖順得像一只不會出聲的貓。
他看了片刻,忽然伸手,捏住她的下巴,把她的臉抬起來。
“今日做什么了?”
阮苓由著他捏著,輕聲道:“灑掃,繡花,做飯,看書?!?br>
“看了多久?”
“上午看了半個時辰,下午看了半個時辰?!?br>
陸錦書松開手,淡淡道:“看什么了?”
阮苓垂下眼,聲音更輕了些:“《列女傳》。貞順傳那一章?!?br>
“背一段聽聽。”
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,隨即開口,聲音細細的,像背書一樣平:
“‘貞順者,婦人之至行也。婉娩聽從,不違夫子,故能全婦道,保家族?!?br>
陸錦書聽著,嘴角微微揚起,似乎滿意。
“知道什么意思嗎?”
阮苓點頭:“知道。要順從,要聽話,不能違逆夫君?!?br>
“夫君”兩個字出口,她自己先頓了頓。
她算哪門子的妻?他哪門子的夫君?
可他沒有糾正,她也不敢改口。
陸錦書看著她的神情,忽然伸手,把她拉進懷里,攬著腰,下巴抵在她發(fā)頂。
“乖?!彼f,“記住就好?!?br>
阮苓靠在他懷里,輕輕嗯了一聲。
他的手掌一下一下**她的背,像在安撫一只貓。
屋里暖和,炭火燒得正旺,他的懷抱也暖和,帶著淡淡的墨香和皂角的氣味。
她閉上眼睛,讓自己放松下來。
不能想別的。
就這樣待著就好。
……
“過兩日,夫人要見你。”
阮苓的身子僵了一瞬。
陸錦書感覺到她的僵硬,手掌在她背上拍了拍,像在安撫:“別怕。夫人不是那等刻薄的,只是聽說你識字,想看看?!?br>
阮苓抬起頭,眼里有一絲掩不住的驚惶:“爺……苓兒要怎么見?”
“該怎么見就怎么見?!标戝\書看著她,目光里帶著審視,“你平日怎么對爺,就怎么對夫人。少說話,多低頭,夫人問什么答什么,不問別開口?!?br>
阮苓咬著唇,輕輕點頭。
“夫人若賞你東西,跪接,謝恩,別抬頭看?!?br>
“是。”
“夫人若問你什么,照實說,別添油加醋,也別替爺遮掩。夫人問爺待你如何,你就說‘爺待苓兒很好’,別的不用說?!?br>
“是。”
“夫人若讓你伺候,你就伺候。斟茶倒水,捶腿捏肩,手腳麻利些,別出錯?!?br>
“是?!?br>
陸錦書一條一條交代著,阮苓一一應下,乖順得像一只被馴熟的雀兒。
交代完了,他低頭看她:“記住了?”
“記住了?!?br>
他盯著她的眼睛,忽然問:“怕不怕?”
阮苓沉默了一瞬,輕聲道: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她想了想,老老實實道:“怕出錯,怕給爺惹麻煩,怕……夫人不喜歡苓兒?!?br>
陸錦書聽著,忽然笑了。
這一笑,眉眼間的冷硬便化開幾分,伸手捏了捏她的臉:“怕就對了。知道怕,才知道該怎么做?!?br>
阮苓垂下眼,沒說話。
他忽然低頭,在她額上落下一個吻。
輕輕的,像蜻蜓點水。
“只要不出錯,爺保你無事?!彼f。
阮苓靠在他懷里,輕輕嗯了一聲。
可那一個吻,卻像一顆石子,落在她心里那片死水上,漾開一圈細細的漣漪。
她閉上眼睛,把那圈漣漪壓下去。
不能有漣漪。
不能。
翌日一早,陸錦書便走了。
臨走時,他又交代了一遍:“明日午時,有人來接你。穿素凈些,別戴那些花哨的首飾?!?br>
阮苓應了,送他到門口,看著他消失在巷口。
回到屋里,她站在妝臺前,看著銅鏡里那張臉。
素凈些。她本來就沒什么花哨的首飾。幾件銀的,還是他賞的,平時都舍不得戴。
她打開妝*,把那幾件銀首飾拿出來,又放了回去。
還是什么都不戴吧。
她打開柜子,挑了一件月白色的襖裙,洗得發(fā)白的,是他來之前就有的舊衣裳。
針腳細密,是她自己縫的,雖舊卻干凈。
那日就穿這個。
阮苓把衣裳疊好,放在床頭,又坐回妝臺前,看著鏡子發(fā)呆。
夫人……
她聽人說過,是真正的大家閨秀。沈氏背后的家世,陸家得罪不起。
那樣的人,會怎么看她?
一個玩意兒,一個揚州瘦馬,一個被人送來送去的**東西。
阮苓對著鏡子,扯了扯嘴角,扯出一個笑。
那個笑很乖,很順,挑不出一點錯處。
她對著鏡子練了好一會兒,直到那個笑能隨時掛在臉上,才停下來。
窗外,雪還在下。
她看著窗外的雪,忽然想起小時候在揚州,也是這樣的雪天,牙婆把她們幾個小姑娘叫到跟前,讓她們站成一排,給來相看的客人瞧。
那時候她才十歲,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笑。牙婆說,笑得好看的,才能賣個好價錢。
她就使勁笑,笑得臉都僵了。
后來她被買走了,笑得臉都僵的那一次,賣的價錢最好。
阮苓收回目光,起身去做晚飯。
明日的事,明日再說。
她先把今日過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