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書生一條狗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三月。，軟乎乎地朝人脖子里鉆。，站在清河鎮(zhèn)街口，身上穿了一件打了三層補(bǔ)丁的青布長衫，背著一個破舊的書箱，腳尖一下下蹭著青石板。。，一枚邊緣有缺口，一枚沾著墨漬。他把這三枚銅錢在心里數(shù)了三遍。，不多不少，夠買一只包子一只饅頭。。，嘴唇抿成一道直線。他這人天生不愛張嘴，一緊張就只會掉書袋，張口閉口"古人云"，可此刻肚子餓得咕咕叫，再文雅的句子也填不飽五臟廟。，把三枚銅錢塞進(jìn)腰間那個縫得密密麻麻的藍(lán)色小布包。布包是老方親手縫的，針腳歪歪扭扭，結(jié)實得很。他往腰里按了按，拍了拍，確認(rèn)穩(wěn)妥，這才抬腳往街上走去。，兩步，三步。，卷起地上塵土。，腰間的布包不知何時松了扣，"啪嗒"一聲掉在地上。，卻像驚雷。，彎腰去撿。。
一道土**的影子從旁邊巷口竄出來，四蹄輕快，腦袋一低，嘴巴一叼，叼起那個藍(lán)色小布包就跑。動作行云流水，一氣呵成，慣犯無疑。
哦，原來是有狗比他更快。
沈懷安僵在原地，愣了三息。
等他反應(yīng)過來，那道黃影已經(jīng)竄出去五六步遠(yuǎn)。尾巴一翹一翹，尾尖還沾著一撮雪白的毛，跑得歡快。
"……狗？！"
腦子一空，什么"之乎者也"全被拋到九霄云外，拔腿就追："站住——把我的錢還給我！"
長這么大，第一次跑這么快。
青衫下擺被風(fēng)吹得飛起，頭發(fā)散亂，平日溫文爾雅的書生模樣蕩然無存，活像被人搶了考場卷子。
前面那條大黃狗跑得更歡了。不叫，不咬，叼著小布包，尾巴高高翹起，一副"有本事你追"的欠揍模樣。
跑出去幾步，還故意回頭瞟了一眼，那眼神明晃晃寫著——來呀，你追不上。
一人一狗在清河鎮(zhèn)石板街上追起來。
"你給我停下！那是我的錢！我的錢?。?
路邊瞬間炸開。
挑擔(dān)的貨郎把擔(dān)子一撂，拍著大腿笑彎了腰。
洗菜的婦人扶著井沿直不起身，水花濺了一身。
曬太陽的老頭撐著板凳直起身，胡子一抖一抖的。
蹲在墻角討飯的小乞丐也蹦了起來，追在后面跟著跑。
"哎喲喂——書生追狗啦！"
"這狗成精咯！"
"你慢點(diǎn)跑！別把書跑掉了！"
“我賭一文錢，那狗肯定贏！”
還有人吆喝支招："堵巷子口！它跑不脫！"
"別追太猛！當(dāng)心摔著——！"
笑聲一陣一陣傳開。沈懷安耳朵尖紅得能滴血，恨不得把頭扎進(jìn)地縫里。
可他不敢停。
那三枚銅錢是他的命，是他今天的口糧。他咬著牙拼命往前沖。
大黃狗跑了一陣，像是察覺身后人快累癱了，故意放慢腳步，坐在路邊等了兩秒。等他喘著粗氣靠近，尾巴一甩，一溜煙竄進(jìn)窄巷，消失在拐角。
沈懷安沖進(jìn)去。
巷子空空蕩蕩，連狗毛都沒剩一根。春風(fēng)安靜下來，只剩他粗重的喘息。
"沒、沒影了……"
他扶著墻，彎著腰大口喘氣，胸口疼得像要炸開，額頭全是冷汗。抬頭望了望狹長的巷子，心往下沉。
完了。錢沒了。
三枚銅錢，被一條狗叼跑了。
越想越委屈，眼圈微微發(fā)紅，礙于面子不肯掉淚，死死咬著嘴唇。長這么大從未這么狼狽——被一條狗**，還追丟了。
巷子另一頭傳來慢悠悠的腳步聲。
沈懷安抬頭。
一個胖乎乎的和尚穿著灰布僧袍，圓頭圓腦，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，像尊剛從供桌上下來的彌勒佛。手里拎著串佛珠，慢悠悠晃過來，慈眉善目，十分好說話。
他立刻上前拱手，緊張得聲音發(fā)顫："和、和尚師父！"
和尚停下腳步，笑瞇瞇看他："小施主，何事如此慌張？臉都跑白了。"
"敢問師父，"他急得語無倫次，比劃著，"方才有沒有看見一條大黃狗？這么高，毛黃黃的，尾巴尖有撮白毛，叼著一個藍(lán)色小布包——"
越說越急，手舞足蹈，書生氣全無。
和尚眨了眨眼，慢悠悠反問："一條大黃狗？"
"是！"
"叼著個布包？"
"正是！"
"小施主追它做什么？"和尚一臉好奇，"莫非咬了你？還是偷了東西？"
沈懷安臉一紅，又急又窘，憋了半天憋出實話："它、它搶了我的錢！"
和尚："……"
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滿臉寫著"不可思議"。低頭看了看沈懷安一身破舊青衫，又抬頭看了看天，像在確認(rèn)自己聽錯了。
"狗都搶錢了？"和尚喃喃自語，伸手摸了摸光溜溜的腦袋，"奇怪了……狗要銅錢做什么？買肉吃？可它自己不會花啊。"
沈懷安欲哭無淚。
他也想知道！一條狗搶錢干什么！這狗怕不是成精了！
"師父，您就別問了，"他快急哭了，"那是我給人家抄書換來的錢，就三枚，求您告訴我它往哪跑了！"
見他急得眼眶發(fā)紅，和尚不再打趣，抬手往巷子右邊一指："往那邊去了，剛過去沒多久，跑得挺快，應(yīng)該是往前面清河街上包子鋪的方向。"
"包子鋪？！"
心里咯噔一下。
合著這狗搶了錢，去清河街包子鋪買包子？
他顧不上道謝，道了聲"多謝師父"就拔腿朝右邊沖去。
胖和尚看著他慌張的背影，搖頭晃腦念了聲佛號："****……這年頭，狗都學(xué)人搶錢買包子了，世道艱難啊。"
順著巷子一拐，果然看見前面不遠(yuǎn)處，就是清河街街口的包子鋪。蒸籠冒著白氣，香氣飄得整條街都是。
包子鋪門口的青石板上，趴著那條大黃狗。
它安安穩(wěn)穩(wěn)趴著，尾巴輕輕掃著地，神態(tài)悠閑得像個來喝茶的老爺。要命的是，那個藍(lán)色小布包被它老老實實擺在兩只爪子中間，端端正正，分毫未動，活像個替人看管財物的小掌柜。
狗沒跑，沒藏，沒弄壞。
就這么光明正大趴著，等。
沈懷安沖到近前，氣得胸口起伏，指著它半天說不出話："你、你你你——"
大黃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坦蕩又無辜，仿佛說：我沒動你的錢，就是借過來帶個路。
沈懷安這輩子沒這么無語過。
深吸一口氣，強(qiáng)壓下揍狗的沖動，小心翼翼上前，趁狗不注意飛快抓起地上的小布包，緊緊攥在手里，摸了摸——三枚銅錢還在，心終于落回肚子里。
萬幸。
大黃在這時湊過來，用溫?zé)岬谋亲虞p輕拱他的手背，軟乎乎的呼吸蹭得手發(fā)*。他縮手，耳尖發(fā)紅，又氣又無奈："別蹭！我不會罵你，但你也不準(zhǔn)再搶了！古人云——不問自取是為賊也！"
大黃歪歪頭，仿佛沒聽懂，又仿佛故意裝傻，尾巴慢悠悠晃了晃。
沈懷安懶得跟一條狗講道理。
失而復(fù)得，讓他決定奢侈一回。轉(zhuǎn)身徑直走到包子鋪前，把三枚銅錢遞上去："老板娘，要、要一個饅頭一個**子。"
老板娘接過銅錢，掃了他一眼，見他窮酸卻也沒怠慢，掀開蒸籠夾了一個熱氣騰騰、白白胖胖的饅頭和一個同樣熱氣騰騰的**子，用油紙包好遞過來："拿好，小心燙。"
"謝、謝謝。"
捧著油紙包，香氣鉆進(jìn)鼻子，饞得他咽了口唾沫。長這么大，吃**子的時候屈指可數(shù)。
轉(zhuǎn)身準(zhǔn)備找個角落吞了。
一回頭，對上大黃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。
狗還趴在原地，沒跟上來，沒鬧，就安安靜靜看著他手里的包子。不吵，不搶，不撲。
就這么看著。
沈懷安捏著手里的包子，心里左右為難。
本想獨(dú)自吃完，眼角卻總?cè)滩蛔☆┫虼簏S；
硬著頭皮扭過頭，視線偏偏又不受控制地轉(zhuǎn)回去。
幾番掙扎，心疼得跟割肉似的。
他終究彎下腰，拆開油紙，將包子掰下一半，輕輕擱在了大黃面前。
"給你。"小聲說，語氣有點(diǎn)別扭，"下次不許搶錢了，聽見沒有？"
大黃先是聞了聞，嫌燙，用爪子輕輕扒拉兩下，像人一樣對著包子吹了吹，才小口小口吃。吃得斯文又干凈，連渣都沒剩。吃完還湊過來，不由分說舔干凈他指尖沾的碎屑，不管他怎么縮手都不肯放。
沈懷安認(rèn)命地站著，任由它舔完，心里那點(diǎn)氣也散了。
吃完最后一口，抹了抹嘴，準(zhǔn)備離開。剛邁出一步，身后就傳來輕輕的腳步聲。
回頭一看——大黃狗跟在身后，一步不離。
他往前走兩步。
狗也走兩步。
他停下。
狗也停下。
往旁邊繞了繞。
狗立刻跟著繞，精準(zhǔn)跟在身后半步遠(yuǎn)，不遠(yuǎn)不近。
他加快步伐跑起來，狗也加快步伐跟上去。
"你跟著我做什么？"對著大黃小聲說，聲音都打結(jié)了，"我沒錢了，也沒包子了，養(yǎng)不起你的。"
大黃歪了歪頭，尾巴輕輕掃著地，半點(diǎn)要走的意思都沒有。
他仍舊不死心，當(dāng)場就想甩開這條狗。
腳下快步往前走，大黃立刻緊緊跟上；
驟然轉(zhuǎn)身拐入岔路，大黃總能提前預(yù)判；
索性躲進(jìn)巷口藏起身影，轉(zhuǎn)頭就見大黃穩(wěn)穩(wěn)蹲在巷口，靜靜守著他。
這般來回折騰了三趟，他跑得雙腿發(fā)軟，扶著墻壁大口喘氣。望著這條怎么都甩不掉的黃狗，一時哭笑不得，萬般無奈。
這下，路邊的笑聲更兇了。
"哎快看！反轉(zhuǎn)了！"
"剛才是書生追狗，現(xiàn)在是狗追書生！"
"這狗賴上他了！"
幾個半大孩子圍過來蹦蹦跳跳："大黃！跟著書生有包子吃！"
還有看熱鬧的大爺喊："小伙子！這狗有靈性！認(rèn)主咯！"
沈懷安僵在原地，臉從耳朵紅到脖子根，被笑得手足無措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路人看得更樂了。
"別費(fèi)勁啦！認(rèn)定你了！"
"帶著吧路上還能看門！"
沈懷安從小孤苦，老方走后就再沒人陪著。此刻一條狗跟在身后，安安靜靜，不離不棄，心頭那股暖意壓不住。
罷了。
不就是一口吃的？省著點(diǎn)，總能養(yǎng)活一條狗。
蹲下身，輕輕摸了摸大黃的腦袋。毛有點(diǎn)硬，卻很暖和。他又摸了摸狗耳朵，軟塌塌的，像老方以前縫布包用的那塊碎布頭。
"你沒有名字吧？"
大黃"汪"了一聲，短促輕快。
"那我給你取一個。"想了想，看著它一身黃毛，脫口而出，"以后就叫你大黃，好不好？"
“汪”大黃歪著腦袋叫了一聲，好像在說“你取名字好像也不咋樣啊?！?br>“就這么定了，以后就叫 你大黃了?！?br>簡單，樸實，好記，像它的樣子。
大黃像是聽懂了，無可奈何搖起尾巴，圍著他轉(zhuǎn)了一圈，又低頭蹭了蹭他的手心，表示接受了這個名字。
又是一陣哄笑。
"大黃！好名字！接地氣！"
"以后好好跟著你家書生！"
沈懷安沒理會旁人的熱鬧，看著它歡快的樣子，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。
老方走后，他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。
"大黃。"又叫了一聲。
"汪！"
"走了。"
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塵土，不再趕它，不再拒絕。
大黃立刻跟上，亦步亦趨，緊緊跟在左后方半步的位置，不擋路、不拉扯，像沉默又可靠的小跟班。
一人，一狗。
青衫書生，黃狗相伴。
從清河鎮(zhèn)的街口出發(fā)，一步步向北。
春風(fēng)吹過，卷起一人一狗的影子，拉得很長很長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