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內，我遞上一瓶解藥：顧大人，合作嗎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午后。，天邊聚起了鉛灰色的云。風很大，將街邊槐樹的枯葉吹得滿街亂滾，有幾片打在車簾上，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?！靶〗?，要下雪了?！贝禾纯戳丝刺?，縮了縮脖子，“這才九月就要下雪，今年冬天怕是冷得狠?！薄Ｗ蛱爝€穿著夾衣，今天就得披上斗篷。，下了馬車。她沒有讓春檀跟著，一個人走進了大理寺的大門。，門口沒有衙差迎她。門是虛掩著的，她一推就開了。。顧衍之沒有點燈，一個人坐在書案后面，手里捏著一份案卷，目光卻沒有落在紙上。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，像是幾天沒有睡好覺?！谟米笫帜冒妇?，右手垂在身側，微微發(fā)顫。?！旁露?，距離上一次月圓已經過了十天。不是毒發(fā)的日子，但“無蕊”的毒性會在月圓前后集中發(fā)作，其余時間也會持續(xù)消耗中毒者的氣血。顧衍之的毒已經深入骨髓，尋常的補藥根本沒用?！按笕说哪樕缓?，”沈昭錦把青瓷藥瓶放在案上，“這藥每日一粒，連服七日，可解余毒。七日之后，毒素可清七成，剩下三成需要慢慢調理?！?，沒有說話。，在客座上坐下來，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。茶是涼的，她也不嫌棄，慢慢地喝著。。
“你不怕我看了信之后，把你抓起來？”顧衍之忽然開口。
沈昭錦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抓我做什么？”
“一個閨閣女子，知道**命官中了什么毒、用什么藥能解。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?！?br>“那大人抓我好了。”沈昭錦攤了攤手，“抓我之前記得先把藥吃了，不然您半路上毒發(fā)了，我跑都跑不掉?！?br>顧衍之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那算不上笑，但沈昭錦覺得那是她兩輩子以來見過的最好看的表情。
他拿起青瓷藥瓶，拔開瓶塞，倒出一粒藥丸。藥丸是朱紅色的，有一股清苦的藥香。他將藥丸送入口中，沒有用水，直接咽了下去。
干吞藥丸的滋味不好受。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，眉心微蹙，但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“大人不驗驗藥？”
“不必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“***不會害我?！?br>沈昭錦的手微微一緊。
她放下茶盞，看著他：“你認識我母親？”
顧衍之沒有正面回答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推開了一扇窗。秋日的風吹進來，將案卷吹得嘩嘩作響。他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，聲音有些遙遠：“***救過我的命?！?br>“什么時候？”
“我七歲那年。”
沈昭錦在心里算了一下。母親去世那年她七歲，顧衍之七歲的時候，母親還沒有嫁進沈家。如果母親救過七歲的顧衍之，那應該是——二十年前的事。
“你今年二十六，”沈昭錦說，“母親救你的時候，她還沒有嫁人。”
“是?！?br>“她怎么救的你？”
顧衍之沉默了片刻。
沈昭錦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“我生在江南顧家，”他開口了，語速很慢，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，“顧家是世族大家，人丁興旺。我父親是顧家嫡長子，我母親出身不高，在族中不受待見。我五歲那年，父親被人陷害入獄，母親帶著我四處奔走求告，沒有人愿意幫忙。”
他的聲音沒有起伏，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。
“后來母親病倒了，我一個人在街上流浪，被人販子盯上，差點被賣到南邊去。是***路過看到了，把我從人販子手里救了回來。她給我找了大夫，替我治了傷，還幫我寫了狀紙，告到府衙，救出了我父親?！?br>沈昭錦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起來。
這些事情，母親從來沒有跟她提過。
“后來呢？”
“后來顧家**了，我父親官復原職，我母親也好了。但***不肯留名，只留下一句話——‘他日若有機緣，再會’?！鳖櫻苤D過身，看著沈昭錦，那雙沉靜的眼睛里映著窗外灰白色的天光，“她沒有等到再會的那一天。”
沈昭錦垂下眼睫。
“母親的遺物中有一封信，”她說，“信上說，你欠她一條命?！?br>“是?！?br>“所以你幫我，是因為要還她的恩情？”
顧衍之又沉默了。
這一次沉默的時間很長。長到沈昭錦以為風太大，他沒有聽見。
然后他說：“是，也不是?！?br>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起初是?！鳖櫻苤f，“但那天你站在這里，說你能解我的毒的時候，就不是了?！?br>沈昭錦的心臟漏跳了一拍。
她沒有問“那是什么”。她不敢問。
低下頭，把目光落在茶盞里那半盞涼透了的茶水上。
“大人，”她說，“我們說正事吧?！?br>顧衍之看了她一眼，沒有追問，回到書案后面坐下。
“鄭家下聘定在九月二十八，”他說，“你要在二十八之前讓鄭家退婚，只剩下三天時間。”
“我知道?！?br>“你打算怎么做？”
沈昭錦抬起頭：“我已經做了?！?br>顧衍之挑眉。
“我給鄭玉瀾寫了一封信，”她說，“讓他知道我也有前世的記憶。他會自己來退婚的?！?br>顧衍之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，然后移開了。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，但沈昭錦注意到，他拿案卷的手指用力了幾分。
“你確定他會來退婚？”顧衍之的聲音依舊平穩(wěn)，但語速比平時快了那么一點點。
“確定?！?br>“如果他來提親，而不是退婚呢？”
沈昭錦想了想：“那也沒關系。大人的案卷還在手里，鄭家不敢不退。”
顧衍之沒有接話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說：“你倒是把每一步都想好了?！?br>“死過一次的人，總會比死之前聰明一點?！?br>這句話說出來，堂中又安靜了。
顧衍之低下頭，翻開案卷，像是在看什么。但沈昭錦注意到，他的目光并沒有落在紙面上。
“沈昭錦，”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。
“嗯？”
“你一個人扛了多久了？”
這個問題猝不及防，沈昭錦一時沒有反應過來。
“什么？”
“前世的三個月，加上這一世的幾天，”顧衍之說，“你一個人扛了多久？”
沈昭錦張了張嘴，沒有說話。
她想說“不關你的事”，想說“我一個人扛得住”，想說“我不需要任何人幫忙”——但話到嘴邊，全都變成了沉默。
因為他說得對。
她一個人扛了很久了。
前世的三個月，她每天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，怕沈昭蕓發(fā)現(xiàn)她也重生了，怕自己布下的局被看穿，怕春檀替她擋箭的畫面再出現(xiàn)一次。她夜里睡不著覺，白天又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去請安、去應酬、去做一個合格的侯府嫡長女。
她扛得很累。
“以后不用一個人扛了?！?br>顧衍之的聲音從書案后面?zhèn)鬟^來，依舊低沉平穩(wěn)，像冬夜里的爐火。
沈昭錦低著頭，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。
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眶什么時候紅了。
“大人，”她開口，聲音有些悶，“您這樣說，我會當真的?！?br>“那就當真。”
沈昭錦抬起頭。
顧衍之正看著她。那雙眼睛里沒有任何戲謔、試探、曖昧——只有一種沉甸甸的、不用任何言語修飾的認真。
沈昭錦忽然覺得，杏仁酥的事情不用問了。
他知道她喜歡吃什么，就像他知道她會來找他一樣。
——因為他等了她很久。
從什么時候開始等的？
她不敢問。至少現(xiàn)在不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