試音現(xiàn)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試音現(xiàn)場，藝術(shù)樓*307教室擠得比平時滿。短劇試音，加上看熱鬧的，三十來人把不大的空間塞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?？諝饫镉蟹N悶熱的躁動，混著竊竊私語和翻動劇本的嘩啦聲。，右耳塞著耳塞，左耳開放。噪音指數(shù)超標(biāo)，但他沒離開。視線穿過人群，落在靠窗那排——沈安安坐在第三個位置，低頭看著攤在膝上的劇本，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紙頁邊緣。頻率，每秒兩次。比平時快。。，陳銳清了清嗓子，拍手示意安靜：“咱們抓緊時間開始啊。先試女主渡邊博子，報名的五位同學(xué)按抽簽順序來。第一位，林薇?！?，走到教室前方臨時清出的小空地。她顯然有備而來，開口是標(biāo)準(zhǔn)的播音腔，字正腔圓，情緒飽滿。陸時聽了幾句，注意力就飄了。太“演”了，每個轉(zhuǎn)折都在預(yù)料之中，像在聽一段**精良但缺乏生命的語音樣本。，走的是甜美路線，把渡邊博子念得像校園偶像劇。陳銳在筆記本上記著什么，眉頭微皺?！?，陸時看見她深吸了一口氣，胸口微微起伏。她走到前面，沒看任何人，目光落在教室后墻的某一點——恰好是陸時頭頂上方的消防栓?！拔以囎詈笠欢巍！彼f，聲音比平時低，但沒抖。：“開始吧?！薄４巴獾娘L(fēng)聲，遠(yuǎn)處操場的哨聲，隔壁教室的鋼琴練習(xí)聲，此刻都成了**。陸時摘掉了右耳的耳塞。。，只鎖定她的聲波頻率。從第一個字開始——“你好嗎?！?br>不是問句，是陳述。聲音往下沉，往后靠，像她練習(xí)時那樣。尾音有極輕微的顫，不是技巧，是聲帶自然的應(yīng)激反應(yīng)。陸時能聽見她吸氣時鼻腔輕微的收縮聲，氣流穿過喉管時細(xì)微的摩擦。
“我很好?！?br>這句穩(wěn)了，氣息連貫，沒有不該有的停頓。那種脆弱的堅定出來了。
第三句“你好嗎”，她停頓了半秒。就是這半秒，情緒驟然坍塌。陸時聽見她喉嚨里壓抑的哽咽，真實的氣流阻塞，聲帶不規(guī)則的振動。然后，幾乎是氣聲的——
“我很好。”
最后三個字，她說得很輕，很慢，像在雪地里跋涉后終于力竭的旅人，放下所有重?fù)?dān)。最后一個音節(jié)落下后，有長達(dá)兩秒的沉默，只有她努力平復(fù)呼吸時輕微的抽氣聲。
教室里安靜得詭異。
然后，角落里響起掌聲，是陳銳。接著，稀稀拉拉的掌聲從各處傳來。沈安安抬起頭，目光在人群中尋找，最終落在陸時臉上。陸時沒鼓掌，只是很輕地點了下頭。
她眼睛彎了彎，那點笑意很淡，但真實。
“很好?！标愪J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，“情緒很到位。下一個，蘇曉?！?br>叫蘇曉的女生站起來，是社里的老社員，據(jù)說參加過校外比賽。她經(jīng)過沈安安身邊時，肩膀很輕地撞了她一下。很細(xì)微的動作，但陸時看見了，也聽見了沈安安那聲幾乎聽不見的悶哼。
蘇曉的試音是技術(shù)性的完美。每一處哭腔、每一次顫抖都精確計算，感染力很強，但陸時聽著，總覺得少了點什么。就像看一幅用尺子和圓規(guī)畫出來的畫，工整，但沒溫度。
輪到男主試音。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念柏原崇的獨白，聲音條件不錯，但情感處理流于表面。陳銳聽完，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全部試完，陳銳讓大家稍等，和副社長湊在一起低聲討論。教室里嗡嗡的議論聲又響起來。陸時看見沈安安坐回座位，手指又去捻劇本邊緣，頻率降回了每秒一次。
他在人群中移動，繞到教室另一側(cè)，靠近她坐的那排。剛好聽見她旁邊的女生小聲說：“安安，你剛才那段真好，我都聽哭了?！?br>沈安安搖搖頭：“蘇曉學(xué)姐才厲害，那么長的臺詞一氣呵成?！?br>“但我覺得你的更有感覺?！迸鷪猿帧?br>沈安安沒再說話，目光又投向陳銳那邊。
討論似乎陷入僵局。陳銳抓了抓頭發(fā)，抬頭看向臺下：“這樣，我們加試一場。蘇曉，沈安安，你們倆再來一段對手戲，就圖書館重逢那場。林默，你配合一下，演男主?！?br>被點名的男生站起來。蘇曉已經(jīng)走到前面，沈安安遲疑了一下，也起身過去。
這場戲更難。渡邊博子發(fā)現(xiàn)藤井樹（男主）和自己長得像時的震驚、困惑、逐漸了然的復(fù)雜情緒，要通過有限的臺詞和細(xì)微的語氣變化傳遞。而且要和對手配合，節(jié)奏不能亂。
蘇曉顯然經(jīng)驗豐富，一開口就抓走了主導(dǎo)權(quán)。她刻意加快了語速，把沈安安的節(jié)奏帶得有些亂。沈安安試圖跟上，但明顯被動，幾個該進(jìn)的情緒點都慢了半拍。
陸時看見她抿緊嘴唇，指尖在身側(cè)悄悄握拳。
“停一下。”陳銳打斷，“沈安安，你這里應(yīng)該更急切一點，你開始懷疑了，但不敢確定，所以試探要更明顯?！?br>沈安安點頭：“我再試一次。”
第二次，蘇曉變本加厲。她在某個該停頓的地方突然搶了半拍，沈安安被卡住，臺詞斷了?？諝饽塘艘幻?。
“對不起，”沈安安小聲說，“我……”
“沒事，繼續(xù)。”陳銳說，但語氣里有掩飾不住的失望。
陸時往前走了幾步，站到離講臺更近的側(cè)方。沈安安看見了他，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。陸時沒說話，只是抬起右手，用食指很輕地、在自己左胸口點了一下。
——沉下去。把氣息沉下去。
沈安安愣了下，隨即明白了。她深吸一口氣，那口氣吸得很深，陸時甚至能聽見她橫膈膜擴(kuò)張的聲音。再開口時，聲音穩(wěn)了。
“你……真的不認(rèn)識我嗎？”
這次不是被動跟隨，而是主動的試探。蘇曉顯然沒料到她的轉(zhuǎn)變，反應(yīng)慢了半拍。沈安安抓住這個縫隙，把節(jié)奏搶了回來。接下來的幾句對白，她不再被帶跑，而是穩(wěn)扎穩(wěn)打，每個字都落在該落的地方。情緒從困惑到震驚再到隱約的了然，層次遞進(jìn)清晰。
最后一句臺詞落下，蘇曉的臉色不太好。陳銳卻眼睛亮了：“好！這個感覺對了！”
加試結(jié)束，陳銳宣布結(jié)果明天公布。人群開始散場。沈安安收拾東西時，蘇曉走過來，臉上掛著笑，聲音卻不怎么友善：“學(xué)妹進(jìn)步真快啊，剛才那下子，誰給你開小灶了？”
沈安安動作一頓：“我自己練的?！?br>“是嗎？”蘇曉挑眉，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后排的陸時，“那學(xué)長教得挺好啊?！?br>這話聲音不高，但足夠周圍幾個人聽見。幾道目光投過來。沈安安耳根紅了，想說什么，蘇曉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身走了。
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。沈安安抱著劇本和包，走到陸時面前：“剛才……謝謝?！?br>“謝什么？”陸時問。
“你提醒我。”她小聲說，“那個手勢?！?br>陸時沒接話，轉(zhuǎn)身往門口走：“走吧?！?br>兩人一前一后下樓。傍晚的風(fēng)吹散了白天的悶熱。走到林蔭道，沈安安才又開口：“蘇曉學(xué)姐好像誤會了?！?br>“誤會什么？”
“誤會你……私下教我?！彼f得有些艱難，“其實你只是給了一點建議?！?br>“我沒教?！标憰r說，“你自己做到的。”
沈安安抬頭看他。夕陽的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，在他側(cè)臉上投下斑駁的影。他神色平靜，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“可如果不是你，”她堅持，“我今天可能就……”
“沒有如果。”陸時打斷她，“你做到了，就夠了?！?br>沈安安不說話了。兩人默默走了一段，快到岔路口時，她忽然問：“陸學(xué)長，你覺得……我能選上嗎？”
陸時停下腳步，轉(zhuǎn)頭看她。她仰著臉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著最后一點天光，緊張又期待。
“能?！彼f。
“真的？”
“你的第三句處理，蘇曉一輩子都學(xué)不會。”陸時說，“那不是技巧，是天賦?！?br>沈安安怔住。然后，一點一點，笑容從她嘴角漾開，像石子投入湖心，漣漪一圈圈擴(kuò)散到整張臉。那笑容太明亮，陸時覺得左耳里那些嘈雜的**音，突然又退遠(yuǎn)了些。
“陸學(xué)長，”她說，“你有時候說話，真讓人……”
“真讓人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?！彼龘u搖頭，笑意還在眼角，“但謝謝你。不管結(jié)果怎樣，都謝謝你?！?br>她朝他揮揮手，轉(zhuǎn)身朝宿舍樓跑去。米白色的開衫在風(fēng)里揚起一角，像鳥的翅膀。
陸時站在原地，看她跑進(jìn)樓門，消失不見。
他抬手，指尖碰了碰左耳耳廓。那里還殘留著她最后那句話的余音，帶著笑意，像羽毛輕輕掃過鼓膜。
世界依然喧鬧。但這一小段路，他走得很安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