彩陶上畫的都是太陽、月亮、星星、日暈這些天上才有的東西?！蓖麤]接話?！拔腋赣H說，因為地上的一切都會變——房子會塌，人會死，河流會改道，連這座城都有被埋進土里的那一天?！币渍f，“但天上的東西不會變。幾千年前掛在那里的星星，幾千年后還會掛在那里。只要有人把它們記下來，我們就不會迷失方向?！蓖D過頭看著易?；鸸庥吃谝椎哪樕希请p專注的眼睛里倒映著陶缽上尚未干涸的赭紅?！澳阈艈?？”望問。易沒有回答。他把最后一筆落下，日食之環(huán)的最后一處光芒。“這座城也會有被埋進土里的那一天嗎？”望又問。易放下骨針，沉默了很久。F1-4外面的夜風從門縫里灌進來，吹得燒火臺里的火焰呼呼作響。“也許吧，”易終于說，“但我們的彩陶不會?！蓖人^續(xù)說?！八鼈儠煌诔鰜淼??！币椎穆曇舻拖氯ィ皫浊旰?，會有像我們一樣的人，把我們從土里挖出來，指著上面的太陽紋說——你看，五千年前的人，和我們看到的是同一片星空。”
白衣彩陶盆三**來的那天，易正在白衣彩陶盆上畫最后一只月亮。那是屬于聚落祭典日的**——按照望的指示，他要在七天后的“望日”前畫完第十二個月亮。過去十一年，每年他都在一只新制的陶盆上畫一輪月亮，記錄它的盈虧變化。每只陶盆的月相都不一樣：有的是新月如鉤，有的是上弦月，有的是滿月當空，有的是殘月如鐮。他已經畫了十一年。今天是第十二年。第十二只月亮畫完之后，望就能證明一件事——月亮的圓缺是一個完整的循環(huán)，從天上的月亮到陶盆上的月亮，從觀測到記錄，從一生到另一生。易蘸了赭**料，骨針在白衣上輕輕落下第一筆。**來的時候，赭石顏料正在白衣彩陶盆上凝固。先從腳下開始，一種沉悶的轟隆聲從地底傳來，像是有什么巨獸在地殼深處翻了個身。易以為是打雷，但抬頭看窗外，天空萬里無云。轟隆聲變成了震顫。F1-4的紅燒土墻體開始晃動，三室一廳的木骨結構發(fā)出吱吱嘎嘎的響聲，屋頂?shù)牟莅枘嗨樾俭赝碌?。易本能地伸手按住桌上的白衣彩陶盆——那是他畫了十二年的心血，十二個月亮各有各的形狀，從第一個新月到最后一個月滿。他絕不能讓這件東西碎掉。叫喊聲從外面?zhèn)鱽?。有人在喊“地動了”，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，有人在哭。易抱著陶盆從F1-4里沖出來的時候，看見了他此生最恐怖的畫面——大地像一塊被人攥住邊緣猛烈抖動的獸皮，房屋不是一棟接一棟倒塌的，而是在一瞬間同時向內坍縮。F1-4在他身后發(fā)出了一聲沉悶的**。墻體從中間裂開，那些燒了三天三夜才成型的紅燒土墻壁，在大地的撕裂面前像干透的泥巴一樣脆弱。屋頂?shù)臋M梁斷裂，茅草和泥塊砸下來，把堂屋里的燒火臺砸得粉碎。易距離門口只有三步，但每一步都在劇烈晃動的地面上踩空。他摔倒在F1-4門前的土臺上，白色彩陶盆從他懷里飛出去，在地上彈了兩下，滾進了一旁的積水中。易趴著爬過去，把陶盆從水里撈起來。裂紋。從盆口延伸到盆腹，像一道閃電劈在了白衣上，蜿蜒而下。水從裂紋中滲進去，赭紅的月亮紋被浸濕，顏色沿著裂紋向兩邊洇開，像血在水里擴散。盆底畫著十二個月亮。第一個是新如鉤，第二個是上弦月，第三個是盈凸月……易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撫過裂紋的軌跡。最后一只月亮還沒有畫完，只畫了一半的輪廓，像一道未完成的弧線懸在太空中。遠處的**方向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——那是望的聲音。易循著聲音回頭望去，**已經塌了一半，西側的望柱歪斜著，搖搖欲墜。望跪在**前的廣場上，懷里抱著一個人。灰土漫天，他的陶制星圖散落一地，碎成了幾十片。他不在乎，他只是抱著那個人，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。黍。易抱著裂了縫的白衣彩陶盆，站在漫天塵土中，看著**前那個一生都在仰望星空的男人，此刻只低著頭看著懷中一動不動的人，忽然想起了自己說過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