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(zhèn)上的說書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也不是教書的劉秀才，而是茶館里的何先生。，夾在布莊和藥鋪中間，門臉不大，掛了一塊掉漆的木匾，上面寫著"聽風(fēng)居"三個字。說是茶館，其實(shí)只有三張桌子、八把椅子、一個灶臺和一個柜子。茶是最便宜的粗茶，兩個銅板一碗，續(xù)水不收錢。。。，何先生就往柜臺后面一坐，手里的折扇一敲桌面，清清嗓子，說一段故事。那故事有時(shí)候是天南地北的奇聞異事，有時(shí)候是上古仙人的傳奇，有時(shí)候是隔壁鎮(zhèn)的家長里短——但不管說什么，都能把人說得津津有味。。——何先生的故事三分真七分假，剩下九十分靠編，這個陳渡心里有數(shù)。他喜歡的是那種氛圍——十幾個人擠在一間小屋里，粗茶的蒸汽和旱煙的味道混在一起，何先生的聲音在嗡嗡的回響里起伏跌宕，外面的世界被一扇木門隔開了。，他覺得自己不是"蘇道姑家的小崽子"，只是一個聽故事的孩子。，陳渡挖完了筍、劈完了柴、把蘇眉昨晚喝酒弄臟的衣裳洗了晾上——忙完這些，日頭已經(jīng)偏西了。他跟蘇眉說了一聲，往鎮(zhèn)上走。，里面已經(jīng)坐了不少人。，旁邊坐著他的師爺和賬房。鎮(zhèn)東頭的張屠戶坐在靠門的位置，兩條胳膊比尋常人的大腿還粗，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把殺豬刀——他走到哪兒都帶著，說是習(xí)慣了。王婆也在，占了柜臺旁邊的位置，一邊嗑瓜子一邊跟旁邊的李嬸說話。角落里還坐著幾個半大孩子，是鎮(zhèn)上學(xué)堂逃課出來聽書的學(xué)生。，搬了個小板凳坐下。，正拿著一塊抹布擦桌子。他六十來歲，瘦得像根竹竿，一張臉上全是皺紋，像核桃皮。但他的眼睛很有神，像是兩顆嵌在枯木里的黑珍珠，亮得不像這個年紀(jì)的人該有的。"小渡來了。"何先生沖他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"何先生。"陳渡也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"今天想聽什么？"
"您說了算。"
何先生笑了，折扇在手里轉(zhuǎn)了一圈，"那就說個大的——天道院的故事。"
陳渡的手微微頓了一下。
何先生沒注意到他的反應(yīng)，擦完了桌子，往柜臺后面一坐，折扇一敲桌面。
"啪——"
茶館里安靜了下來。
"諸位——"何先生的聲音不大，但有一種特別的穿透力，像是能把聲音塞進(jìn)每個人的耳朵里，"今天咱們不說家長里短，說一個遠(yuǎn)處的、大的——天道院。"
他喝了一口茶，潤了潤嗓子。
"天道院，諸位都知道，中土神州最大的修仙宗門，在云上面，浮空山脈，仙鶴盤旋，靈氣氤氳——"他的折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，"但諸位知道天道院是怎么來的嗎？"
沒人說話。茶館里的人都知道何先生喜歡賣關(guān)子，等一等他就自己說了。
果然，何先生又喝了一口茶，才繼續(xù)說。
"傳說啊——三千年前，中土神州出了九位了不起的大能。這九位大能有多了不起呢？這么說吧——他們九個人加在一起，能把天捅個窟窿。"
張屠戶嘿嘿笑了兩聲，"捅天？那不漏雨了？"
"漏不漏雨不知道，但他們確實(shí)捅了。"何先生一本正經(jīng)地說，"這九位大能覺得，凡人的日子太苦了——生老病死、天災(zāi)人禍、一輩子只能看到眼前巴掌大的地方。于是他們商量了一下，決定做一件大事。"
他把折扇收起來，敲了敲桌面，發(fā)出篤篤的聲響。
"他們鑄造了一條——天道。"
茶館里一片安靜。連嗑瓜子的王婆都停了下來。
"這條天道是什么呢？是修仙的路。原本，人就是人，草木就是草木，誰也沒辦法超越自己的命數(shù)。但這九位大能——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——硬生生造出了一條路，讓凡人可以通過修煉獲得超越凡人的力量。這條路就是天道，走在這條路上的人就是修士。"
何先生的聲音變得低沉了一些。
"但諸位想過沒有——鑄造天道，這是多大的事？天是什么？天是天，地是地，天地的運(yùn)轉(zhuǎn)自有其道。你憑空造出一條天道來，硬插在天地之間，那原來的道怎么辦？"
他搖了搖頭。
"傳說，九位大能鑄造天道的時(shí)候，付出了極大的代價(jià)。有多大呢——有人說他們九個人獻(xiàn)出了自己的性命，有人說他們獻(xiàn)出了整個家族的氣運(yùn)，還有人說——他們獻(xiàn)出的是天地本源。"
"天地本源是什么？"角落里一個學(xué)生問。
"天地本源啊——就是天地之所以是天地的那個東西。"何先生比劃了一下，"就像一棵樹的根。根在，樹就活著。根斷了，樹就死了。天地本源就是天地的根。九位大能鑄造天道的時(shí)候，從天地本源里抽取了力量——就像從樹的根上削了一塊皮。樹不會馬上死，但——"
他頓了一下。
"但它會越來越弱。"
茶館里很安靜。粗茶的蒸汽在空氣中繚繞著，帶著一股苦澀的味道。
"何先生，"趙鎮(zhèn)長開口了，"你說的這些——是真的嗎？"
何先生笑了一下，折扇在手里轉(zhuǎn)了兩圈。
"我說書嘛——三分真七分假，剩下九十分靠編。諸位聽聽就好，別當(dāng)真。"
他敲了敲桌面，折扇一展。
"不過有一件事是真的——天道院就是九位大能的后人建立的。三千年來，天道院一直掌管著天道運(yùn)轉(zhuǎn)的秩序，培養(yǎng)修士、管理宗門、維護(hù)天地間的平衡。天道院的掌教，據(jù)說就是最接近九位大能傳承的人。"
他又喝了一口茶。
"好了，天道院的故事今天就說到這兒。諸位要是覺得好聽，明天再來，我給你們說說——修士的代價(jià)。"
茶館里一陣嗡嗡的議論聲。
陳渡坐在角落里，聽著周圍人的討論。
"修仙還要付代價(jià)？沒聽說過啊。"
"何先生不是說三分真七分假嗎？別當(dāng)真。"
"但天道院是真的啊。你看今天不是來了個天道院的人嗎？那個穿白袍的。"
"對對對，聽說要在鎮(zhèn)上選拔什么靈根。"
陳渡低著頭，消化著何先生剛才說的話。
九位大能鑄造天道。天地本源被抽取。天地越來越弱。
這些和蘇眉說的對得上——"天道不是自然之物，是上古大能以眾生為薪柴鑄造的熔爐"。
但何先生說的有些細(xì)節(jié)和蘇眉說的不太一樣。蘇眉說"以眾生為薪柴"，何先生說"以天地本源為代價(jià)"。哪個是對的？
或者說——兩個都對？
九位大能鑄造天道的時(shí)候，既用了天地本源，又用了眾生的命運(yùn)？
陳渡想不明白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何先生知道的東西比他表現(xiàn)出來的多得多。
"何先生。"陳渡等人群散了之后，走到柜臺前。
何先生正在收拾茶碗。
"小渡，怎么了？"
"你說的那個故事——九位大能鑄造天道——你是從哪兒聽來的？"
何先生的手頓了一下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陳渡。那雙嵌在枯木里的黑珍珠似的眼睛里，閃過一絲極快的光。
"聽來的？"
"嗯。故事總得有個出處吧。"
何先生笑了。
"你這孩子，問問題倒是認(rèn)真。"他放下茶碗，從柜臺下面摸出一塊干抹布，開始擦桌子，"這個故事是我年輕的時(shí)候，在外面闖蕩時(shí)聽來的。講故事的人——也是一個說書先生，比我還老，胡子比我還長。他告訴我，這個故事的源頭是一本古書，叫什么來著——"
他歪著頭想了想。
"《九天錄》。說是上古時(shí)候留下來的，記錄了九位大能鑄造天道的全過程。但這本書——沒人見過。也許是編出來的。"
"你信嗎？"
何先生看著他。
"信不信的重要嗎？"他拿起抹布擦了擦桌面，"重要的是故事里說的道理——天底下的好事都有代價(jià)。你想得到什么，就得付出什么。修仙也是，發(fā)財(cái)也是，過日子也是。這個道理不會錯。"
陳渡想了想，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"謝謝你，何先生。"
"謝什么。兩銅板的茶錢還沒付呢。"
陳渡摸了摸口袋——空的。今天出門的時(shí)候忘了跟蘇眉拿銅板了。
"明天付。"他說。
"行。"何先生擺了擺手，"去吧去吧。你師父等著你回去做飯呢。"
陳渡走出茶館，街上已經(jīng)點(diǎn)起了燈籠。暮色四合，鎮(zhèn)上的人陸續(xù)收攤回家，遠(yuǎn)處的田野里飄來了炊煙的味道。
他走在回道觀的路上，心里一直在想何先生的話。
九位大能。天地本源?！毒盘熹洝?。
這些名詞像是拼圖的碎片，在他腦子里散落著，還拼不成完整的圖案。但他能感覺到——這些碎片最終會拼到一起。
路邊的田埂上，有一只蟋蟀在叫。
陳渡停下腳步，蹲下來聽了聽。
蟋蟀的叫聲很有節(jié)奏——嚯嚯嚯，嚯嚯嚯——像是在說一段只有它自己能聽懂的故事。
"你也聽說書呢？"陳渡輕聲說。
蟋蟀的叫聲停了一瞬，然后又響了起來。
陳渡笑了笑，站起來，繼續(xù)往道觀走。
月亮升起來了，又圓又亮，掛在東邊的天空上。月光照在田埂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他走著走著，忽然想起了何先生說的最后一句話——
"天底下的好事都有代價(jià)。你想得到什么，就得付出什么。"
這句話和蘇眉說的很像。
"這世上所有的道，都是要付錢的。"
兩個人，兩句話，說的是同一個道理。
但陳渡隱隱覺得——這個道理不一定是真理。
也許有些東西，不需要付代價(jià)就能得到。
比如月光。比如蟋蟀的叫聲。比如老槐樹下一碗糊了的粥。
他不知道這個想法對不對。但他決定把它放在心里。
也許有一天，它會派上用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