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初遇
陸時寒第一次走進那間畫廊的時候，是個雨天的下午。
雨不大，細細密密地落在**運河邊的青石板路上，把整條街都染成了一層灰蒙蒙的舊色。他從黑色的轎車里出來，秘書替他撐著傘，他抬手擋了一下，自己接過傘，大步走向那扇嵌在青磚墻里的黑色鐵門。
門上掛著一塊黃銅牌子：沈嶼畫廊。
推門進去，一股松節(jié)油和亞麻籽油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，混合著老房子里特有的木質(zhì)氣息。展廳不大，燈光打得克制而精準，每一幅畫都被妥善地安放在屬于自己的光影里。
畫廊的主人沒在。
陸時寒站在門口，西裝筆挺，面無表情地掃了一圈。他今天的行程排得很密，這里是第三站。公司要落地一個文化地產(chǎn)項目，需要一個有調(diào)性的藝術(shù)空間做配套，有人給他推薦了這間畫廊。
他本來可以派下屬來談，但不知怎么的，看到“沈嶼”這個名字的時候，他猶豫了一秒，然后說：“我去?！?br>他說不上來為什么。
可能是這個名字太安靜了，安靜到讓他覺得，派別人來是一種冒犯。
“陸先生？”
一個聲音從展廳深處傳過來。
陸時寒轉(zhuǎn)過頭。
一個男人從走廊盡頭走過來，穿著黑色的薄毛衣，袖子隨意地卷到手肘，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。他身形修長，眉眼溫和，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，整個人像是從倫勃朗的畫里走出來的一樣——光在他身上不是照亮，而是棲息。
陸時寒微微愣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間，快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
“沈嶼。”那人走過來，伸出手，“畫廊的主人。”
陸時寒握上去，掌心干燥溫熱，骨骼清晰。
“陸時寒。”他說。
沈嶼看了他一眼，笑了一下：“我知道?！?br>那笑容不大，也不是刻意的熱絡(luò)，但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——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觸碰了一下心口的位置。陸時寒皺了皺眉，很快把這種陌生的感覺壓了下去。
“項目組應(yīng)該跟您聯(lián)系過，”他公事公辦地開口，“我們需要一個長期合作的藝術(shù)空間，您的畫廊在我們考慮的范圍內(nèi)。”
“我知道?！鄙驇Z示意他往里走，“上次你們的人來拍過照片，我跟她聊了幾句。她是位很專業(yè)的姑娘。”
陸時寒跟在他身后，目光不自覺地在那些畫上掠過。大多是油畫，風格克制而內(nèi)斂，用色偏冷，但筆觸里有一種很柔軟的質(zhì)地。他不太懂畫，但站在這些畫前面的時候，他覺得那些畫在看自己。
不是審視，是注視。
像一個沉默的朋友，安靜地陪著你。
“這幅?！?br>陸時寒停在一幅畫前。
那是一幅不算大的畫，尺寸大約只有A3紙那么大，被單獨掛在走廊盡頭的一面白墻上，沒有和其他畫作擠在一起。畫的是一扇半開的窗，窗外的景色是模糊的，像清晨的霧氣，又像某種含混的記憶。窗臺上放著一只杯子，杯子里有半杯水，水面映出一小片天光。
最打動陸時寒的，是那只杯子的位置——它被放在窗臺最邊緣的地方，仿佛再往外一寸就會墜落。
整幅畫有一種奇異的停滯感，像時間凝固在一個即將變化的瞬間，既危險，又安寧。
“它叫《等待》，”沈嶼站在他身側(cè)，目光也落在那幅畫上，“是我三年前畫的。”
陸時寒沉默了幾秒，說：“你在克制。”
沈嶼偏過頭看他，眼神里多了一絲意外。
“你畫的是一個等待的場景，”陸時寒的聲音不大，但很篤定，“但窗臺上的杯子放在邊緣，讓整個畫面隨時可能被打破。你在克制一種想要破壞的沖動?！?br>畫廊里安靜了幾秒。
雨聲從外面?zhèn)鬟M來，濕漉漉的，落在地板上，落在畫框上，落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里。
沈嶼看了他很長時間。
不是打量，是觀察，像是在看一幅需要慢慢理解的作品。
“陸先生是做金融的？”沈嶼問。
“投行?！?br>“難怪?！?br>“難怪什么？”
沈嶼笑了笑，沒回答，轉(zhuǎn)身走向會客區(qū)，輕描淡寫地說：“我來泡茶?！?br>陸時寒站在原地，知道那個人在回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