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歸家
林檀把鑰匙**鎖孔的那一刻，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震顫。
她說不上來為什么，只覺得這把鑰匙比記憶中沉了一些，冰冷一些。銅質鑰匙在鎖孔里轉動時發(fā)出的聲響也格外艱澀，像是很久沒有人打開過這扇門。
“媽，我到了?！?br>她對著手機說了一句，推開沉重的防盜門。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，混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氣息，像是熟透的水果正在某個角落悄悄腐爛。
七月的南方小城，空氣里擰得出水來。林檀放下行李箱，摸索著按下客廳的燈開關。日光燈管閃爍了兩下，終于不情不愿地亮起來，慘白的光鋪滿了整個房間。
一切都和三個月前一模一樣。
母親最后一次住進醫(yī)院前，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。沙發(fā)上的抱枕擺放整齊，茶幾上的玻璃杯倒扣在托盤里，連電視遙控器都端端正正地擱在角幾上。唯獨空氣里那股甜膩的氣息揮之不去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這間空置了三個月的屋子里悄悄變質。
林檀走到窗前，用力推開鋁合金窗。外面正在下雨，細密的雨絲斜打進屋里，落在她手臂上，冰涼刺骨。她想起母親臨終前握著她的手，枯瘦的手指用力得近乎痙攣，嘴唇翕動著，似乎想說什么。
但最終什么都沒說出來。
母親走得很突然。胰腺癌，從確診到離世只用了四個月。林檀在北京工作，一家建筑設計事務所的項目負責人，手上管著三個在建工程，每次回來都是匆匆兩三天就離開。母親總是在電話里說：“沒事，不用回來，小姨在這邊照顧我呢?！?br>小姨林秀芝是母親的親妹妹，住在城東的老居民區(qū)里，姐妹倆感情一向很好?？珊髞砹痔床胖?，母親最后那段時間，小姨因為兒媳婦坐月子，也忙得腳不沾地，很多時候母親都是一個人待在醫(yī)院里。
一個人待著。
這個念頭讓林檀心里一陣絞痛。她深吸了一口潮濕的空氣，轉身走回屋里。這次回來，是因為母親的遺物需要整理，這套老房子也要**出售。她請了一周假，打算速戰(zhàn)速決。
客廳連著一條狹窄的走廊，走廊兩側分別是兩間臥室和一間衛(wèi)生間。母親的臥室在走廊盡頭，房門虛掩著。林檀走過去，伸手推**門，那股甜膩的氣息忽然濃烈起來，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這間屋子里腐爛。
她下意識屏住呼吸，摸到墻上的開關。
燈亮了。
母親的房間同樣整潔得近乎刻板。床鋪得平平整整，被子上甚至還蓋著一層防塵罩。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早已干涸的水，杯底沉淀著一圈白漬。衣柜的門關得嚴嚴實實，梳妝臺上的瓶瓶罐罐排列有序。
但林檀的目光被床腳的東西吸引住了。
那是一個方形的鐵盒，銹跡斑斑，像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物件。盒子沒有上鎖，就那么敞著一條縫，擱在地板上。
林檀確定自己以前從未見過這個盒子。
她彎腰把鐵盒撿起來，分量不輕。盒蓋上模模糊糊能看到幾個字，像是“新華制藥廠”的舊商標。她遲疑了一下，打開盒蓋。
里面是一摞發(fā)黃的病歷本，用橡皮筋捆得緊緊的。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，用鋼筆寫著母親的名字——周素芬。日期是1986年。
1986年，母親那年二十二歲。
林檀拆開橡皮筋，翻開最上面的那本病歷。紙張已經(jīng)脆了，邊緣泛著陳舊的褐**。鋼筆字跡潦草，有些地方被水漬洇開，需要仔細辨認才能看清。
第一頁就讓她愣住了。
“患者周素芬，女，22歲。主訴：婚后一年未孕，近期出現(xiàn)不明原因腹脹，自述腹部偶有蠕動感，疑似胎動。經(jīng)*超檢查，**及附件未見異常，無妊娠跡象?！?br>無妊娠跡象。
林檀的手指停在這行字上，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她繼續(xù)往下翻，下一頁的日期是兩周之后。
“患者復診，自述腹部蠕動感加劇，伴有間歇性下腹墜痛。再次*超檢查，仍未發(fā)現(xiàn)妊娠囊。建議轉上級醫(yī)院進一步檢查。”
再往后翻，第三頁。
“省人民醫(yī)院*超報告：**大小正常，內(nèi)膜未見增厚，雙附件未見異常。排除妊娠可能。建議精神科會診?！?br>“排除妊娠可能”下面用紅筆畫了兩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