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湯是甜的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從柴房門口穿過一條窄長的夾道。，墻面上的白灰****地剝落，露出底下發(fā)黑的夯土。段逆被老祖夾在胳膊底下，腦袋隨著老祖的步伐一晃一晃。，嘴唇干裂得翻出死白色的皮，兩條腿軟塌塌地垂著，腳踝時不時蹭到墻根，蹭出一條條淺淺的血痕，他感覺不到。。，豁然開朗?！且黄粐饋淼目盏兀孛驿佒嗍?，石縫里長著枯黃的草。，井口壓著半塊石碑殘片，上面刻的字已經(jīng)磨得模糊不清。正對面是三開間的正房，西側(cè)一溜廂房，東側(cè)一堵高墻，墻根堆著幾口破缸。，在灰沉沉的天幕下往上堆，堆到視線盡頭，只剩一片鉛灰色的輪廓。。，低得像是某個巨人把一整塊鐵板擱在了頭頂。。，段逆的膝蓋往前一軟，整個人差點撲倒，他伸手撐住門框，指甲摳進(jìn)朽木，硬生生穩(wěn)住了身體。，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，像有什么濕冷的東西貼了一下，然后移開了。“進(jìn)來?！?br>正廳里很暗。
窗戶上糊的紙已經(jīng)泛黃發(fā)黑，只透進(jìn)來一層灰蒙蒙的渾光。正中央擺著一張條案，條案上供著一尊木雕——或者說，是半尊。
木雕的上半截不知道什么時候被人削掉了，只剩腰以下的部分，斷口處刀痕粗糲，毛刺上積著陳年的老灰。
條案前是一張?zhí)珟熞危伪成洗钪粔K看不出顏色的舊布。
兩側(cè)墻壁上各掛著一幅字，一幅寫著“道”，一幅寫著“法”，紙已經(jīng)發(fā)霉，墨跡洇得模糊不清，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流淚時寫下的。
老祖走到太師椅前坐下，把袍子一撩，露出兩條干瘦的腿。
他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，發(fā)出咯吱一聲，椅背晃了晃。
“跪下?！?br>段逆跪下了。膝蓋磕在冷硬的青磚地面上，發(fā)出很輕的一聲悶響。
老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油燈的光從側(cè)面打在老祖臉上，把他那張本來就枯瘦的臉切成兩半——半明半暗。明的那半，皺紋像刀刻的，眼窩里那顆灰白的眼珠一動不動；暗的那半，段逆看不太清，但有什么東西在蠕動，像是獨(dú)屬于黑暗的蟲蛆。
“叫什么？”
“段……逆?！?br>聲音嘶啞，腔調(diào)破碎，說出來的兩個字像是耗盡了肺里所有空氣。
“段逆?！?br>老祖重復(fù)了一遍這個名字，像在咀嚼一塊沒有什么味道的干肉，然后他點了下頭。
“從今天起，你是老祖我收的第三十七個弟子。”
三十七。
段逆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。柴房里只有三具尸骨。
墻角那三堆蜷著趴著伸手朝向門的骨骸。還有三十三個人，死在別的地方。
他的余光不由自主地往西側(cè)偏了偏——廂房的方向。丹房的方向。
老祖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，但沒有說什么，只是從袖子里取出一個茶杯。
他拔開塞子。
里面的液體是黑的，黑得不透光，表面沒有一點波紋，像一塊凝固的墨。
離得老遠(yuǎn)，段逆就聞到了一股味道——不是草藥味，是更冷更澀的氣味，像鐵銹，又像腐爛的桂花。他嗓子里殘存的一點唾液瞬間干了。
“拜師的規(guī)矩，喝拜師茶?！?br>老祖把手一傾，茶杯遞到他跟前，語氣是溫和的，那張干癟的老臉上浮出一個姑且可以稱之為笑容的表情——薄薄地貼在上面，像紙糊的窗。
“喝了它，你就是我的徒弟。老祖我傳你功法，帶你修煉，保你在這個破地方活下去?！?br>段逆盯著那杯漆黑的藥湯。
三天。他在柴房里餓了三天渴了三天，身體里最后一點水分都在剛才那幾步踉蹌中耗干了。
他的喉嚨在燒，嘴唇上的裂口隨著呼吸一張一合，每一下都能嘗到自己的血腥味。
這杯東西聞起來不像水，但它是液體。他的身體在拼命嘶吼著要喝，但他的意識在盯著老祖那只端著茶杯的手——干枯的五指，指甲縫里塞著黑色的垢，食指扣在杯沿上，扣得很緊。
他猶豫了三個呼吸。
然后他伸手接過茶杯，兩只手捧住，低頭湊到杯沿上，抿了一口。
苦。
苦到了極處反而泛出一股奇異的甜，像嚼爛了的甘草混著花蕊中的蜜漿，在他的味蕾上炸開。
這種甜味太不自然了，像是刻意往毒藥里摻了一層糖。
但藥湯滑過喉嚨的一剎那，三天干渴的灼燒感被強(qiáng)行澆滅了一瞬，那股涼意從食道一路沉到胃里。
他近乎本能地張大了嘴，三口兩口把整杯藥湯全灌了下去。
老祖發(fā)出了一聲很輕的“嗯”。
那聲“嗯”里帶著滿意，帶著某種塵埃落定之后的踏實——像一個人把最后一塊楔子敲進(jìn)了木榫里。
藥湯落進(jìn)胃里的那一刻，段逆胸口那團(tuán)維持了他三天的陽氣突然猛烈地跳了一下，然后像被人用手攥住了，猛地往回一抽，縮成了極小極密的一點，沉入胸口深處。
不是消失了——他能感覺到那粒溫?zé)徇€在——但被某種更涼更沉的東西裹住了，裹得很緊，像琥珀裹住一只死去的蟲子。
他想張口問，但沒來得及。
一股倦意從肚子最深處翻上來，不是普通的困，是像被人從里面擰斷了某根支撐意識的梁柱。
他的眼皮往下墜，眼前的油燈光暈開始擴(kuò)散、模糊，老祖那張半明半暗的臉在光影里微微晃動，嘴角似乎還掛著那片薄薄的笑。
他最后的意識是一個念頭：他現(xiàn)在的身體只有三歲，但那個把他從柴房里救出來的人，沒有給他一口水喝。
然后他的頭往旁邊一歪，眼前全黑了。
正廳里安靜了片刻。
油燈的火苗輕輕晃動，發(fā)出一聲細(xì)微的嗶剝，爆出一粒碎芯。
老祖靠在太師椅上，低頭看著蜷在青磚地上昏過去的段逆，嘴角上那片薄薄的笑慢慢收攏，變成另一種東西——不是冷，不是狠，是滿足。**裸的滿足。
他彎腰，從段逆手里把那只茶杯取回來，對著油燈的光照了照杯底，確認(rèn)最后一滴藥湯都被喝干凈了。
然后他把茶杯塞回袖子里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袍子下擺沾的灰。
“三十七，”他對著那尊半截木雕說，語氣像是在和某個看不見的人拉家常，“這個不一樣。這個能成?！?br>木雕不動。
木雕只有半截身子，斷口處的毛刺被油燈照得泛著陰慘慘的光。
老祖伸出腳，用鞋尖輕輕撥了一下段逆的腦袋。
段逆的頭偏到一邊，露出一截細(xì)瘦的脖子，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靜脈，因為極度消瘦，頸側(cè)凹下去兩塊深窩，窩窩里積著三天的泥垢。
老祖點點頭，彎腰，一把將段逆從地上撈起來，夾在胳膊底下，走出正廳。
他在廂房門口停了一下。
不是段逆石室的方向。是另一個方向。西側(cè)，那一溜廂房最靠里的一間。
那間廂房的門是關(guān)著的。
門板上貼著一道符紙，朱砂的符文在油燈光下暗紅得像結(jié)痂的血。
門縫里滲出來一股氣味——甜絲絲的，悶糊糊的，和柴房里人骨爛透之后滲進(jìn)土里的味道是同一種，但要濃烈得多，濃烈到連院子里的風(fēng)都繞開了那扇門。
老祖在那扇門前站了片刻，看了看門，又看了看夾在胳膊底下的段逆。
段逆昏死著，呼吸淺而急促，眉頭緊皺著，眉心擰出一個小疙瘩，像是在夢里也在承受某種看不見的重壓。
“不急?！?br>老祖自言自語。
他的手指在符紙上彈了一下，那符紙發(fā)出一聲很脆的響，像指甲彈在骨頭上?！斑€沒到時候?！?br>他轉(zhuǎn)身，夾著段逆朝另一邊走去。
腳步聲在青石板上響起，沙沙的，不急不緩，像磨刀。
整個院子重新沉入寂靜中。
只有那扇貼著符紙的門還在往外滲著甜絲絲的氣味，擴(kuò)散得很慢，像誰在無風(fēng)的水面上滴了一滴看不見的什么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