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劉老三的低保被取消了。
不是他自己不去領，是村主任劉德才告訴他："老三，你的低保指標今年要調整，名額給了別人。"
劉老三站在劉德才家院子里，低著頭，沒說話。
"也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，"劉德才坐在堂屋的藤椅上，翹著二郎腿，手里端著茶杯，"鎮(zhèn)上核減了名額，村里只能砍掉幾個。你家就你一個人，又沒有負擔，先讓一讓嘛。"
劉老三知道他在說鬼話。桐子溝村吃低保的十八個人里，至少有五個不該吃。劉德才的小舅子，開著三輪車跑運輸?shù)模總€月照領四百二。劉德才老婆的叔伯兄弟，在鎮(zhèn)上擺水果攤的，也吃著低保。
而他劉老三，五十八歲，沒兒沒女，沒田沒地，靠撿松果和偶爾做幾件木工活過日子，才是真正該吃低保的人。
但他沒爭。
"嗯。"他說了一個字，轉身走了。
身后傳來劉德才老婆的聲音："這人跟個木頭樁子似的，推一下動一下。"
然后是劉德才的笑聲。
劉老三聽到了。他什么都沒說，低著頭走出了院子。
從劉德才家出來，要經(jīng)過王德貴家的偏房。
那間偏房建在他的宅基地上。三年前王德貴說借地方堆建材，后來砌了墻，后來搭了頂，后來裝了門，就變成了一間正經(jīng)房子。劉老三去找過劉德才，劉德才說"你拿房產(chǎn)證來"。他沒有房產(chǎn)證。那塊地是八十年代批的，當時就一張手寫的紙條，早就不知道丟到哪去了。
王德貴正好站在偏房門口抽煙?？匆妱⒗先哌^來，他吐了一口煙，笑著說："喲，劉光棍，來巡視你的地盤?。?
劉老三沒看他，繼續(xù)走。
"我跟你說，這塊地現(xiàn)在姓王了。你要是不服，去告啊。哦對了，你連打官司的錢都沒有吧？"
劉老三還是沒說話。
"窩囊廢。"王德貴在他背后扔了這三個字。
劉老三的腳步頓了一下。很輕的一下，輕到王德貴根本沒注意到。然后他繼續(xù)走了，背影佝僂，像一棵被風吹歪了半輩子的樹。
回土坯房的路上，經(jīng)過趙有財?shù)男≠u部。
幾個村民坐在小賣部門口嘮家常，看見劉老三走過來，沒人跟他打招呼。倒是其中一個中年女人，用那種半是嫌棄半是同情的語氣說了一句："劉光棍，聽說你的低保被砍了？"
"嗯。"
"那你以后吃什么??？"
劉老三沒回答。
"也是，反正他一個人，餓不死就行。"另一個男人接話。
幾個人笑了起來。
劉老三從他們旁邊走過，腳步?jīng)]有變快，也沒有變慢。他經(jīng)過的時候，有人往旁邊挪了挪，好像怕挨著他。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指著他說："媽媽，那個爺爺好臟。"
女人拉了一把小孩："別指，不禮貌。"
"為什么？"
"沒有為什么，走，回家。"
劉老三聽到了。繼續(xù)往前走。
走了大約一百米，他路過村里的公共垃圾堆。幾個小孩在那里玩，用棍子戳垃圾堆里的瓶子。其中一個小孩看見劉老三，喊了一聲："劉光棍！"
其他小孩跟著喊："劉光棍！劉光棍！"
劉老三沒理他們。
一個膽大的小孩撿起一塊石頭，朝他扔過來。石頭沒砸中他，砸在了他身后的泥地上。
"沒砸中！再來一個！"
劉老三停下了腳步。他沒有回頭，也沒有蹲下，就那么站了兩秒鐘。然后他繼續(xù)走了。
小孩們在后面笑得更大聲了。
回到土坯房，天已經(jīng)快黑了。
土坯房在村頭最偏的位置，背后是山，前面是泥巴路。最近的人家也有兩三百米遠。沒有鄰居，沒有聲音，只有風吹過松林的聲音。
他推開門，進了屋。
屋里很暗。他沒有開燈——燈泡上個月壞了，他沒舍得換新的。借著門外最后一點天光，他走到墻角，蹲了下來。
墻角放著一只木箱子。
那只箱子是他自己做的。他是木匠，手藝好，這箱子用的是老榆木，方形的，沒使一顆釘子。三十多年前做的，到現(xiàn)在一點沒變形。表面的漆早就斑駁了，但骨架結實得很，拿起來沉甸甸的。
箱子上掛著一把鎖。最老式的那種銅掛鎖，鑰匙他貼身藏著，二十四小時不離身。
他從口袋里摸出鑰匙，打開鎖，掀開箱蓋。
天光已經(jīng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