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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土坡到農(nóng)家樂，要走過一段五百米的碎石路。
七十八歲的張奶奶走了十來步，一腳踩在松動的石頭上，整個人往前栽。
我一個箭步躥過去，把她架住了。
她渾身在抖，抓著我的胳膊不敢松手。
"小伙子，這路……這路不好走啊。"
我說："奶奶，慢慢來，我背您。"
背著張奶奶走過那五百米的時候，我經(jīng)過了光頭的越野車。
車窗里有人在大笑，還有人在拍短視頻。
光頭坐在折疊椅上，啃著烤羊排，沖我喊了一嗓子："喲！背老**呢？真孝順??！"
幾個人跟著笑起來。
我沒回頭。
但脊背上的肌肉繃緊了。
晚上九點，光頭車隊終于消停了。音響關(guān)了，**架收了，四輛車趴在車位里像四只肥蛤蟆。
姜棠的臉腫得更厲害了，半邊臉像塞了個雞蛋。她躺在床上，側(cè)著沒腫的那半邊，看著天花板。
"越哥。"
"嗯。"
"忍不了就別忍。"
她聲音很輕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在我心口上。
我坐在床邊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拿起手機(jī)，翻出一個號碼。
"老張。"
電話那頭響了三聲才接。施工隊的老張，當(dāng)初幫我修橋的就是他——大霧嶺土生土長的人，手藝硬，人也實在。
"秦越？這么晚了啥事？"
"叫**的人，帶上工具。"
"干啥？"
我盯著窗外的夜色。吊橋在月光下隱約可見，鋼索像兩條發(fā)光的蛇橫亙在斷崖之間。
"拆橋。"
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。
"你說真的？"
"我什么時候說過假話。"
又沉默了三秒。
"行，半小時到。"
2
拆橋這件事，說起來四個字，干起來三個小時。
凌晨一點，老張帶了六個人到了。
幾輛面包車停在橋的這一頭，車燈打開，白光把整座吊橋照得通透。兩百三十米長的橋面，由六百八十二塊防腐木板鋪成，每塊板用四顆不銹鋼螺絲固定在鋼索橫梁上。
我當(dāng)初修這橋的時候，每顆螺絲都是我親手?jǐn)Q的。
現(xiàn)在，我親手拆。
電鉆的嗡嗡聲在夜里格外清晰，像一群憤怒的黃蜂。
老張蹲在橋面上，擰下一顆螺絲，放進(jìn)鐵桶里。螺絲砸在桶底，叮當(dāng)響。
"秦越。"老張?zhí)ь^看我，腦門上全是汗，"你真想好了？六十萬啊。"
我蹲在旁邊，把一塊木板從橫梁上取下來，碼在橋頭。
"六十萬我掙得回來。"
"那些人——"
"他們的車在橋那頭。"
老張的手頓了一下。
他慢慢直起腰，看了一眼橋的另一端——光頭的四輛車就停在對岸的車位上?，F(xiàn)在橋還在，車能開回來。等橋板拆了……
"你這是困住他們了。"
"我不是困他們。"我把木板整整齊齊地靠在橋墩上，"這橋是我的，我修得起也拆得起。他們怎么下山，是他們自己的事。"
老張看了我半天，最后笑了一聲。
"行。弟兄們，加把勁！"
凌晨四點十七分。
最后一塊木板被取下來。
吊橋只剩下兩根鋼索和橫梁骨架，在夜風(fēng)里輕輕搖晃。月光從橫梁的縫隙間漏下去，底下是三百米深的峽谷，黑黢黢的看不見底。
六百八十二塊木板整整齊齊碼在橋頭，像一堵矮墻。
我站在斷崖邊上，看著對面。
光頭的四輛車安安靜靜趴在月光里。
我掏出手機(jī)，看了一眼時間。
四點十八分。
天快亮了。
回到屋里，姜棠沒睡。
她聽見我開門，從床上撐起來："拆了？"
"拆了。"
"他們的車——"
"在對面。"
姜棠沉默了兩秒，然后嘴角動了一下——半邊腫著的臉讓她的笑容看起來有點歪，但眼睛里有光。
"那他們怎么下山？"
"繞路。從東邊的林場小路走，多繞六十公里。"
"那條路——"
"全是土路，坑坑洼洼，他那改裝越野的底盤低，估計得拖底。"
姜棠看了我一會兒。
"你早就想好了。"
我沒說話，倒了杯水遞給她。
她接過去喝了一口，又躺了回去。
"秦越。"
"嗯。"
"你不后悔？"
我坐在床邊，看著窗外開始發(fā)白的天。
六十萬。
退伍安置金，十二萬。當(dāng)兵七年，省吃儉用攢的，十八萬。和姜棠結(jié)婚后，兩個人起早貪黑干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