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素梅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放在桌上，往老周那邊推了推。動作很慢，像推一件易碎的東西。照片是黑白的，邊角泛黃。一個女人坐在區(qū)**門口的臺階上，右手包著紗布，滲出的血洇在紗布上，深了一塊。她的目光越過鏡頭，落在馬路對面。馬路對面，能看見一個早點(diǎn)攤的棚子。棚子底下站著一個人，圍著圍裙。。手指放在桌沿上，沒動。。他把茶壺端起來，給老周面前的杯子續(xù)上。茶水倒到八分滿，停了。老周不喝，他也沒催?！斑@張照片，是我父親拍的?！瘪R記者放下茶壺，“那年他在省報跑民政口。那天去區(qū)**采訪，出來的時候看見她坐在臺階上。他拍了三張。這是第一張?！?。看了很久。茶杯里的熱氣慢慢淡了，水面不再冒煙?！暗诙垼l(fā)現(xiàn)了鏡頭，把頭低下去。第三張，她站起來走了。我父親說，第三張不用留，她站起來的樣子，他記住了?！瘪R記者停了一下，“留給您的，是第一張。為什么。他說，第一張里，她還在等?！薄Ｊ譀]抖。炸了三十年油條的手，穩(wěn)得很。他看著照片上那個早點(diǎn)攤的棚子，棚子底下圍圍裙的人。那個人是他。二十六年了，他從來沒從這個角度看過自己。隔著一條馬路，隔著李素梅的目光，看過去。那個圍圍裙的人站在棚子底下，手搭在案板上，一動不動?！澳翘?，我沒敢過去?！彼颜掌畔?，聲音不高，像在說別人的事，“**剛來過，收了老孫頭的秤。我怕攤位被收。”。“后來她就不出門了。手爛了，人垮了。衛(wèi)國六歲那年，她走了。臨走前拉著衛(wèi)國的手，說，媽這輩子，就是想找個人說說理。沒人聽。”老周端起茶杯，沒喝。又放下?！拔?guī)l(wèi)國去街道辦辦死亡證明。窗口讓我跑了三趟。第三趟，我蹲在樓道里哭。衛(wèi)國站在旁邊，拉著我的衣角，說，爸，別哭。”。窗外的巷子里，有人推著板車過去。轱轆碾過石板路，嘎吱嘎吱。是收廢品的老王，他每天這個點(diǎn)經(jīng)過福來茶館門口。今天車上多了一捆舊報紙，用麻繩扎著，搖搖晃晃?！爸軒煾?。這張照片，我父親洗了三張。一張存檔，一張寄給了當(dāng)時的紀(jì)委，石沉大海。退休那年，他把第三張寄給了一個人——省紀(jì)委的紀(jì)明遠(yuǎn)。那張照片在紀(jì)處長的抽屜里壓了七年。”馬記者把信封翻過來，背面一行小字，鋼筆寫的，墨水洇了一點(diǎn)：1998年4月12日，區(qū)**門口。攝影，馬國良?！斑@張是留給您的?！?br>老周看著信封上那行字。字跡很舊了，但筆畫還清楚。
“留給我干什么?！?br>“我父親說，如果有一天有人來拿，就給他。沒人來拿，就留著。他說，總有一天，會有人來找這張照片?！?br>老周把照片翻過來。背面還有一行小字，字跡更新一些。2024年6月，趙大局到案。下面是第三行，墨跡最濃：李素梅。丈夫周德厚。那天沒走過去。以后再也不會了。
他看著那行字。
“這是誰寫的?！?br>“紀(jì)處長。趙大局到案那天，他打電話來，說了你托他寫的話。他寫完以后，把照片放在案卷第一頁?！?br>老周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。墨跡早干了。他的手指粗糙，指腹上有燙疤，摸過紙張的時候能感覺到微微的凹凸——鋼筆寫字時留下的劃痕。
福來茶館的掛鐘敲了十下。老板在柜臺后面打盹，頭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。
“馬記者。”
“您說?！?br>“你父親拍的第二張照片?！崩现苻D(zhuǎn)過頭，“她低下頭那張。還在嗎?！?br>“在。紀(jì)處長留著?！?br>“我想看看?！?br>馬記者看著他。老周的眼睛里有一種東西，和他在老周的攤子上看到的不一樣——不是耐心，不是等待。是準(zhǔn)備好了。
“我下次帶來。”
“好?！?br>老周把第一張照片拿起來，看了看。然后把照片放回信封里，折了一下，放進(jìn)圍裙口袋?？诖镞€有早晨那半根涼油條的碎屑，沾在信封上。他沒管。
他站起來。椅子腿磨地，嘎吱一聲。走到門口，停了一下。門外是小街，石板路坑坑洼洼，陽光正一寸一寸移過來，快要照到門檻了。
“馬記者。你再見到紀(jì)處長的時候，替我跟他說件事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跟他說，我每天早上四點(diǎn)半起來炸油條。第一根，現(xiàn)在給麻雀?！彼D了頓，“但第二根，我給衛(wèi)國。熱的?！彼D(zhuǎn)過頭，看著馬記者，“以后都是熱的?！?br>他推開門，走進(jìn)巷子里。
天陰了。石板路上的濕印子多起來。要下雨了。老周沒跑。他慢慢走回攤子，把圍裙解下來——剛才走得急，忘了脫，就這么穿著去了茶館。圍裙帶子在背后系了一路，他解開的時候，手指不利索，死結(jié)越拽越緊。他干脆不拽了，從頭上把圍裙套出來。
他把照片從圍裙口袋里抽出來。照片上，女人坐在臺階上，右手紗布滲著血，看著馬路對面。馬路對面是他。他把照片放在案角——和李素梅愛吃的那根油條放在一起的位置。照片旁邊是早晨那半根涼油條，已經(jīng)干透了，硬得像石頭。
雨點(diǎn)落下來了。打在石板路上，啪啪響。打在油鍋的蓋子上，叮叮叮。打在卷簾門上，嘩嘩嘩。老周把油鍋往里挪了挪，坐在馬扎上看著雨。那只貍花貓從墻根底下跑過來，鉆進(jìn)他腳邊，蜷成一團(tuán)。貓身上的毛濕了一半，貼著頭皮，眼睛瞇著。
老周二從茶館回來了。他沒打傘，頭發(fā)淋得貼在額頭上。他走進(jìn)攤子，在老周旁邊蹲下來，從兜里掏出那個塑料皮本子，翻了翻，又合上。
“哥，王嬸叫我跟你說個事?！?br>“什么事。”
“她說，她那二十萬要回來了。今天上午到的。街道辦新來的主任親自送來的，還帶了一份新的補(bǔ)償協(xié)議?！崩现芏驯咀哟Щ囟道?，用手背蹭了一下臉上的雨水，“主任說，之前的事，對不起。王嬸說，她不恨了?！?br>老周沒說話。
“她還說了一句話?！?br>“什么話?！?br>“她說，你家的油條，她吃了二十年，沒吃夠?！?br>雨越下越大。石板路上的水流成了河，順著坑洼往低處淌。卷簾門上積了水，嘩嘩往下倒。那只貍花貓往老周腳邊又縮了縮。
老周站起來。把案角那半根涼油條——今天早上那根——拿起來，掰了一半，遞給老周二。老周二接過來，沒問，塞進(jìn)嘴里。兄弟倆嚼著涼油條，看著雨。
又過了很久。雨小了。老孫頭推著板車從巷子口經(jīng)過，板車上蓋著塑料布，土豆在底下鼓鼓囊囊的。他沖老周喊了句什么，被雨聲蓋住了。老周沒聽清，抬起手沖他揚(yáng)了揚(yáng)。
圍裙口袋里，那張黑白照片被體溫捂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