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城中村的深夜，滿身油漆的少年
盛夏的晚風裹挾著城中村潮濕的熱氣，卷著垃圾站的酸腐味、**攤的油煙味，鉆進低矮出租屋破舊的紗窗里。
晚上十一點，陳嶼拖著灌了鉛一樣的雙腿，推開了這間月租三百塊、不足十平米的單間。
屋子小得轉(zhuǎn)不開身，一張單人床占了大半空間，墻角堆著幾袋沒吃完的方便面，桌子上擺著一個掉了漆的保溫杯，還有一本卷了邊、封皮都磨破的《色彩構(gòu)成與美學設計》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臉，指腹蹭下一層厚厚的白色乳膠漆，連帶著額頭上的汗水，混在一起糊在臉頰上，留下一道灰撲撲的印子。身上的藍色工裝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顏色，到處是斑駁的油漆印，紅的、白的、黃的、綠的，像是一幅被胡亂涂抹的畫，散發(fā)著刺鼻的油漆味。
今天是他干油漆工的第三個年頭。
三年前，他以全縣第一的成績考上了南方一所重點大學的環(huán)境藝術(shù)設計專業(yè)，本該是全家人的驕傲，是走出大山、改變命運的希望?？删驮诖笠婚_學前半個月，父親在工地摔成重傷，癱瘓在床，母親本就有嚴重的類風濕，干不了重活，家里瞬間塌了天。
高額的手術(shù)費、后續(xù)的康復費、家里的生活費，像一座座大山，壓得這個剛滿十八歲的少年喘不過氣。他沒有絲毫猶豫，撕碎了錄取通知書，揣著僅有的幾百塊錢，跟著同鄉(xiāng)來到了這座一線城市，一頭扎進了裝修工地，成了一名最底層的油漆工。
這三年，他刷過別墅的豪宅墻面，刷過城中村的破舊出租屋，刷過商場的精裝大堂，也刷過公廁的斑駁墻壁。每天天不亮就起床，背著滾筒、刷子、膩子刀，爬上高高的腳手架，一待就是十幾個小時。
油漆的刺鼻氣味熏得他頭暈惡心，長時間彎腰刷墻讓他的腰椎落下了病根，陰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腰，腳手架上的磕碰擦傷更是家常便飯，胳膊、腿上到處是新舊交錯的疤痕。
身邊的工友都是大字不識幾個的糙漢子，每天收工后就是喝酒、打牌、刷短視頻，嘴里罵著臟話，吐槽著生活的苦，渾渾噩噩地混日子。他們總勸陳嶼：“小伙子，別折騰了，咱們就是干苦力的命，讀那么多書有啥用？還不是跟我們一樣刷油漆？認命吧?！?br>陳嶼從來沒接過話。
他不認命。
哪怕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，哪怕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長、長了又破，哪怕身邊全是質(zhì)疑和嘲諷，他也從來沒有放棄過心里的那點光。
白天，他是滿身油漆、被人呼來喝去的底層油漆工，老板罵、業(yè)主挑、工友笑，他都默默忍著，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，都咽進肚子里。
晚上，收工回到這個狹小的出租屋，洗去滿身的油漆和疲憊，他就會翻開那本美學書，拿出撿來的廢紙、廢棄的裝修色卡，一筆一劃地畫設計稿，研究色彩搭配、空間布局、墻面藝術(shù)造型。
他的專業(yè)功底還在，高中時期打下的美術(shù)基礎，加上大學提前自學的設計知識，都刻在他的骨子里。他知道，油漆不只是簡單地把墻面刷白，色彩、紋理、光影、層次感，每一個細節(jié)都藏著美學，藏著能讓他翻身的機會。
只是這個機會，遲遲沒有到來。
“咚咚咚——”
急促的敲門聲響起，伴隨著房東大媽尖利的嗓門：“陳嶼！開門！該交房租了！都拖三天了，你到底交不交？不交就趕緊卷鋪蓋滾蛋，有的是人想租我這房子！”
陳嶼渾身一僵，攥緊了口袋里那張皺巴巴的***。
這個月的工資，老板又拖著沒發(fā)，說是工地****不開，讓再等等。他手里只剩下不到兩百塊錢，連給父親買特效藥的錢都不夠，更別說交房租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喉嚨里的酸澀，打開門，臉上擠出一抹討好的笑：“張阿姨，再寬限我?guī)滋煨胁恍?？就三天，等我工資一發(fā)，立馬給您送過來，一分都不少?！?br>“寬限？我憑什么寬限你？”房東大媽斜著眼睛打量他，目光掃過他滿身的油漆印，滿臉的嫌棄和鄙夷，“一個刷油漆的苦力，能掙幾個錢？我看你就是想賴賬！我告訴你，明天早上之前，再不把三百塊房租拿出來，你就給我滾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