兒子問我："媽媽，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們了？"
那一刻，我手里的筷子懸在半空，夾著的那塊***掉回碗里，濺出幾滴油。
我張了張嘴，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。
六年了，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大，一個人扛著所有的苦，所有的難。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努力，就能填補那個缺口。
可孩子的眼睛騙不了人。
他看著我，眼眶紅紅的，小手攥著衣角，像是做錯了什么事。
"媽媽，我是不是不該問？"
我放下筷子，把他摟進懷里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窗外的天黑透了，小區(qū)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。
那聲音遠遠的，像隔了一層什么。
而這一切的開始，要從九月那個開學的早晨說起。
九月的風已經(jīng)有些涼了。
我騎著那輛騎了三年的電動車，后座上坐著我兒子陸小年。
他今年六歲，剛上一年級。
新書包是我上個月發(fā)了工資買的，藍色的，上面印著個奧特曼。他挑了半天，非要這個，說班里男生都喜歡奧特曼。
我在一家建材公司做財務(wù)，每個月到手五千出頭，不算多，但日子還能過。
小年的戶口跟我，姓陸，全名陸小年。當初取這個名字，是因為他出生那天剛好是小年，臘月二十三。
我媽說這名字太隨便，我爸說叫什么不是叫，能養(yǎng)活就行。
我沒吭聲。
那時候我剛生完孩子，躺在病床上，渾身像被抽空了一樣。給孩子取名字這件事，本來不該是我一個人的事。
但該在的人不在，不該問的事也就不問了。
"媽，到了嗎？"小年在后座扭來扭去。
"快了，別動。"
學校門口已經(jīng)擠滿了人。
有爺爺奶奶送的，有爸媽一起來的，還有一家三口手拉手的。
小年從車上跳下來，我給他整了整衣領(lǐng)，又檢查了一遍書包拉鏈有沒有拉好。
"記住了，放學在校門口等我，哪兒也別去。"
"知道了。"
他點點頭，背著書包往校門口走。
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我，像是有話要說。
"怎么了？"
他猶豫了一下，小聲問："媽媽，為什么別的小朋友都是爸爸送，我沒有爸爸？"
我愣住了。
校門口人來人往，有個年輕爸爸正把兒子扛在肩膀上，孩子咯咯笑著喊"爸爸放我下來"。
小年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，眼神暗了暗。
我蹲下來，揉了揉他的頭發(fā)："小年……"
"我知道了。"他打斷我，聲音悶悶的，"媽媽你快去上班吧，要遲到了。"
說完轉(zhuǎn)身跑進了校門，書包一顛一顛的。
我站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旁邊有個家長在打電話："老公，兒子送到了，你記得晚上來接啊。"
我低下頭，騎上電動車往公司趕。
一路上風灌進領(lǐng)口，涼颼颼的。
小年今天的問題我沒回答。
不是不想答，是不知道怎么答。
下班后我去父母家接小年。
他們住的小區(qū)離我不遠，走路十分鐘的距離。當初租房子的時候我專門挑的，就是為了方便他們幫我?guī)Ш⒆印?br>我爸陸建國，六十三了，前年從廠里退休。我媽孫桂芬，比我爸小兩歲，一輩子沒上過班，在家?guī)Ш⒆幼鲲垺?br>小年出生后，他們幫了不少忙。
雖然嘴上沒少抱怨。
"回來了？"我媽開的門，圍裙還沒解。
"嗯，小年呢？"
"在屋里寫作業(yè)，今天老師布置的，讓練寫名字。"
我換了鞋進屋，看見小年趴在茶幾上，一筆一劃地寫著"陸小年"三個字。寫得歪歪扭扭，但還算認真。
"媽媽！"他看見我，扔下筆就要往我身上撲。
"先把作業(yè)寫完。"
"就剩一行了。"
我坐到沙發(fā)上，我媽端了杯水過來。
我爸從臥室出來，手里拿著個收音機，在調(diào)臺。他看了我一眼，沒說話，在另一張沙發(fā)上坐下。
屋里一時有些安靜，只有小年的筆在紙上沙沙響。
我媽在廚房忙活，隔著門喊："晚晴，今晚在這兒吃吧，我燉了排骨。"
"不了媽，回去還有事。"
"什么事能比吃飯重要？"
我爸這時候開了口："讓她走吧，留在這兒你又該嘮叨了。"
"我嘮叨什么了？"我媽從廚房探出頭來。
我爸把收音機放下，看著我："晚晴，我說句話你別不愛聽。"
我心里一緊。
每次他用這個開頭，后面準沒好話。
"你一個人帶孩子也帶了六年了，我跟**年紀也大了，能幫你幾年是幾年。你就沒想過以后的事？"
"什么以后的事？"
"再找一個唄。"我爸說得很直接，"你才二十八，還年輕，小年也還小，找個好的，日子能好過點。"
我沒吭聲。
這話他不是第一次說了。
我媽擦著手從廚房出來，湊過來："**說得也是，王阿姨前兩天還問我來著，說有個小伙子條件不錯，在銀行上班，三十二，沒結(jié)過婚……"
"媽，我不想相親。"
"你不想相親，難道一輩子就這么過了？"我爸聲音大了些，"你不替自己想，也得替小年想想。孩子沒爹，在外頭被人戳脊梁骨，你知不知道？"
"爸！"
"我說錯了？你看看隔壁老張家那孫子，天天欺負小年，說他是沒爹的野種。上回小年回來哭了半天，你當我不知道？"
我心口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"小年被人欺負了？"
"你整天忙工作，孩子的事你知道多少？"我爸擺了擺手，"算了，說了你也聽不進去。"
茶幾那邊，小年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筆，低著頭不說話。
我走過去，蹲下來看他："小年，有人欺負你？"
他搖搖頭。
"跟媽媽說實話。"
他還是搖頭，但眼眶紅了。
我把他抱起來，跟我爸媽說："我們先回去了。"
"飯都做好了……"
"下次吧。"
我抱著小年下了樓，一路走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