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情緒怪物
陸明哲從噩夢中驚醒時，凌晨三點十七分。
不是鬧鐘，是生物鐘。連續(xù)四年，幾乎分秒不差。
冷汗浸濕了背心，黏膩地貼在皮膚上。夢里，他又“回”到了那個地下室。陰冷，潮濕，鐵銹混合著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腐臭。不是視覺，是嗅覺，觸覺，以及更直接的——一種冰冷的、粘稠的、爬滿全身的絕望。那是上個月“水泥封尸案”受害者臨終前最后傳遞出的情緒殘響，像附骨之疽，釘在他的神經(jīng)末梢。
他喘著粗氣坐起，赤腳走到浴室，擰開冷水，把臉埋進(jìn)洗手池。刺骨的涼意暫時壓下了胃里的翻騰和太陽穴的鈍痛。
鏡子里的人，眼眶深陷，眼下是常年褪不去的青黑。二十七歲，看起來像三十五。隊里老陳總拍著他肩膀嘆氣：“小陸啊，心思別太重，有些案子……盡力就行?！?他們覺得他是責(zé)任心過強，被現(xiàn)場刺激，得了PTSD。
只有陸明哲自己知道，不是“刺激”，是“浸染”。
他能“嘗”到情緒的滋味。
不是比喻。是字面意義上的感知。通過接觸與強烈情感綁定的物品，或身處情緒爆發(fā)的原始現(xiàn)場，那些極端的喜怒哀樂憎懼，會像沖破堤壩的洪水，蠻橫地沖進(jìn)他的意識。受害者瀕死的恐懼，兇手行兇時的狂熱、暴怒或冰冷的愉悅，家屬撕心裂肺的悲慟……所有的情緒，失去主人后，像無形的幽靈，附著在物體、墻壁、甚至空氣中，等待著他這個不請自來的接收器。
小時候，他以為人人都這樣。直到他抓住母親的手，困惑地問：“媽媽，這個娃娃為什么在哭？” 母親驚恐地奪過那個從垃圾桶撿回的、臟兮兮的玩偶扔回垃圾車。后來他漸漸學(xué)會沉默，把那些“聽見的哭聲”、“聞到的惡意”當(dāng)做自己的幻覺，一種需要克制的精神疾病。
直到父親——干了二十多年的老**陸振國——在一次看似普通的追捕任務(wù)中“意外”殉職。整理遺物時，十八歲的陸明哲觸碰到了父親從不離身的舊懷表。瞬間，山呼海嘯般的愧疚、深入骨髓的恐懼，以及一絲極其隱晦的、冰冷的興奮擊中了他。那不是對兒子的懷念，不是殉職前的悲壯。那是復(fù)雜的，沉重的，屬于另一個故事的情緒。
那一刻，他隱約明白了自己這種“病癥”的來源。也就在那時，他決定報考警校。如果這是詛咒，他要用它來抓那些真正該被詛咒的人。
“陸哥，早！又沒睡好？” 實習(xí)生小林提著豆?jié){油條走進(jìn)辦公室，看到陸明哲對著白板上一起失蹤案照片出神，順口問道。
陸明哲回過神，接過豆?jié){，溫?zé)岣糁埍瓊鱽?，稍稍?qū)散了指尖的寒意?！班?，**病?！?他目光落回白板。照片上是一個笑容燦爛的年輕女孩，二十四歲，外企白領(lǐng)，三天前下班后失聯(lián)。監(jiān)控最后拍到她走進(jìn)地鐵站，再沒出來。家人、朋友、同事，排查一圈，毫無線索，沒有感情**，沒有財務(wù)問題，沒有仇家。像一滴水，蒸發(fā)了。
典型的“無動機(jī)失蹤”，最難搞的類型。
“家屬剛又來過電話，情緒很激動。” 小林壓低聲音，“頭兒壓力也大，媒體開始報道了?！?br>陸明哲沒說話，走到證物臺前。上面放著女孩失蹤時隨身物品的仿制品：一個淺粉色皮質(zhì)手提包，里面有錢包、鑰匙、口紅、一包紙巾，還有一部屏幕碎裂的舊手機(jī)。原件在技術(shù)科，這些是復(fù)刻品，但通常也殘留著足夠強烈的情緒印記。
他戴上手套——這并不能完全隔絕，但能削弱沖擊。手指輕輕拂過手提包的表面。
首先涌來的是一絲匆忙，一點期待（可能是趕著約會？），然后是……平靜。非常平靜，甚至有點無聊。地鐵運行規(guī)律的噪音，手機(jī)刷社交媒體的麻木感。沒有任何預(yù)感到危險的緊張或恐懼。
這不正常。如果是被突然綁架或襲擊，情緒應(yīng)該有劇烈的轉(zhuǎn)折。
他拿起那只屏幕碎裂的手機(jī)。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玻璃裂痕。
嗡——
雜亂的噪音，巨大的撞擊感，視野翻滾，劇烈的疼痛從手臂傳來，緊接著是瞬間飆升的腎上腺素和恐慌！但恐慌的對象不是外界，而是……手機(jī)本身？情緒焦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