：霧鳴村篇—埃爾卡拉的古堡（上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他已經(jīng)快到第一站的目的地——幽邃古城。，眼前豁然開朗。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倒吸一口涼氣——一座巨大的、突兀的山巒憑空出現(xiàn)在前方，像一頭匍匐的黑色巨獸，將一座古舊的城池緊緊環(huán)抱在懷中。山體漆黑，寸草不生，與周圍郁郁蔥蔥的森林形成了詭異的對比?！斑@就是幽邃古城？”秋愚喃喃自語，聲音在死寂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。。就在腳尖觸地的瞬間，天色驟然暗了下來。不是自然的黃昏，而是一種病態(tài)的、令人窒息的昏暗，仿佛有無數(shù)肉眼不可見的灰塵懸浮在空氣中，遮蔽了天光。陰冷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涌來，鉆進衣領(lǐng)，滲透皮膚，直達骨髓。。城墻是暗灰色的石材壘成，許多地方已經(jīng)坍塌，露出內(nèi)部黑黢黢的缺口。城門只剩半扇，歪斜地掛在那里，隨著不知從何而來的陰風輕輕搖晃，發(fā)出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的**?！翱雌饋肀认胂蟮倪€要破敗?！鼻镉蘧o了緊衣領(lǐng)，“不過……真大啊?！?，殘破的建筑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，在昏暗中像一群沉默的、等待獵食的怪物。，一個人影從城門旁的陰影中踉蹌走出。，看起來并不老，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，眼眶深陷，嘴唇干裂起皮。他穿著一件破舊的麻布衣，赤著腳，腳上滿是泥土和細小的傷口。他看見秋愚，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微弱的光，踉蹌著走近，伸出顫抖的手?！敖o點……東……東西吃吧……”聲音虛弱得像蚊蚋，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。，男人身體一軟，直挺挺地向前倒去，“噗通”一聲砸在地上，揚起一小片灰塵。，下意識后退半步：“不是！現(xiàn)在都流行這么碰瓷的嗎？”。男人一動不動，連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見。秋愚皺起眉，又等了一會兒——還是毫無動靜?！斑@么敬業(yè)的嗎？”他小聲嘀咕，終于還是走上前，蹲下身，伸手去扶男人的肩膀。——
一道寒光毫無征兆地從斜刺里閃過！
秋愚本能地向后仰倒，冰冷的劍鋒擦著他的鼻尖劃過，削斷了幾根飛揚的發(fā)絲。他狼狽地翻滾，在塵土中穩(wěn)住身形，抬頭看去。
一個人影不知何時出現(xiàn)在他和倒地的男人之間。
那人穿著深灰色的斗篷，兜帽低垂，遮住了大半張臉，只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和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薄唇。他臉上戴著一副純白的面具，沒有任何花紋，只在眼睛處挖了兩個空洞，透過空洞，能看見一雙冷得像萬年寒冰的眼睛。
“你不該來這?！甭曇敉高^面具傳來，平淡，沒有起伏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。
秋愚的心臟劇烈跳動，血液沖上頭頂。他強迫自己冷靜，迅速掃視周圍——沒有第三個人，這個戴面具的神秘人是突然出現(xiàn)的，就像從空氣中凝結(jié)出來一樣。
“我只是——”
話沒說完。
神秘人動了。
不，不是“動”，是“消失”。沒有預(yù)兆，沒有殘影，就像被橡皮擦從現(xiàn)實中抹去一樣，連帶著地上那個昏迷的男人，一起不見了。
秋愚猛地站起來，環(huán)顧四周。城門、廢墟、陰沉的天空——除了他自己，什么都沒有。那兩個人就像從未存在過。
“這……”秋愚的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，“剛剛的人……怎么突然消失了？”
一陣更冷的陰風吹過，他打了個寒顫。不是錯覺，這里的溫度正在急劇下降，呼出的氣息在空氣中凝成白霧。他看向神秘人剛才站立的地方——塵土上沒有任何腳印，但地上有一件東西。
是一件深灰色的斗篷，和神秘人身上那件一模一樣，只是更破舊些，邊角已經(jīng)磨損發(fā)白。應(yīng)該是那個昏迷男人留下的。
秋愚走過去，撿起斗篷。布料粗糙，帶著一股淡淡的、說不清的霉味。他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將它披在身上。意外的，斗篷雖然破舊，卻似乎能抵擋一些寒意。
他將兜帽拉起，深吸一口氣，邁步走進了幽邃古城。
踏入城門的瞬間，寒意驟增。
那不是普通的寒冷，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、帶著濕氣的陰冷，像無數(shù)細小的冰**進皮膚。秋愚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，牙齒開始打顫。他蜷縮起身子，將斗篷裹得更緊，但效果甚微。
“我靠……冷死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語，聲音都在發(fā)抖，“難怪外面一個人都沒有……”
街道空曠得可怕。兩旁是歪斜的房屋，有些屋頂已經(jīng)塌陷，露出黑洞洞的內(nèi)部。窗戶大多破損，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，在昏暗中沉默地注視著這個不速之客。沒有燈光，沒有人聲，甚至連蟲鳴鳥叫都沒有，只有風穿過廢墟縫隙時發(fā)出的嗚咽，像某種生物的悲鳴。
秋愚顫抖著走向最近的一間屋子。門是木質(zhì)的，已經(jīng)腐朽，上面布滿了裂痕。他抬手敲門。
“咚咚咚——”
聲音在死寂的街道上傳得很遠，帶著詭異的回響。
“有人嗎？”他喊道，聲音被寒風撕碎。
沒有回應(yīng)。
他又敲了幾下，一次比一次用力。腐朽的木門發(fā)出不堪重負的**，但屋里依然一片死寂。
“沒人嗎？”秋愚轉(zhuǎn)身，目光投向下一間屋子。
這間看起來稍微完整些，至少門還完好。他走過去，抬手——
“吱呀——”
門開了。
不是他敲開的。是門從里面被拉開了一條縫。
一張布滿皺紋的臉從門縫中探出。是個老婦人，頭發(fā)全白，在腦后挽成一個松散的發(fā)髻。她的眼睛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渾濁，此刻正警惕地盯著秋愚，目光在他身上那件破斗篷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小伙子，別喊了。”老婦人的聲音沙啞，語速很快，帶著明顯的緊張，“會把他引來的。”
秋愚連忙上前兩步，但沒敢靠得太近：“老人家，你說的‘他’是誰？”
老婦人上下打量著他，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疑惑：“小伙子，你不是古城的人吧……”
“對，我是從林子外來的?！鼻镉撄c頭，寒氣讓他說話時噴出大團白霧，“這有什么問題嗎？”
老婦人抬頭看了看天色。太陽已經(jīng)完全看不見了，天空是一種病態(tài)的深紫色，幾顆慘白的星星已經(jīng)開始閃爍。她打了個寒顫，不是冷的，是恐懼。
“你先進來吧。”她將門拉開一些，側(cè)身讓出通道，“晚上……不安全?！?br>秋愚沒有猶豫，閃身進了屋。老婦人立刻關(guān)上門，還插上了門閂——那是一根粗壯的木棍，看起來經(jīng)常使用，表面已經(jīng)被磨得光滑。
屋里比外面暖和些，但也有限。房間不大，陳設(shè)簡陋：一張木床，一張桌子，兩把椅子，一個簡陋的灶臺。墻上掛著一些曬干的草藥，散發(fā)著淡淡的苦澀氣味。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一盞油燈，豆大的火苗跳躍著，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墻壁上，隨著火光搖曳，像某種詭異的舞蹈。
老婦人示意秋愚坐下，自己也顫巍巍地坐到床沿。她看起來七十多歲，背佝僂得厲害，雙手的關(guān)節(jié)粗大變形，布滿了老人斑。
“所以……老人家，你的意思是……”秋愚**手，試圖讓凍僵的手指恢復(fù)知覺。
老婦人深深嘆了口氣，那嘆息里包含了太多東西——疲憊、恐懼，還有某種深沉的悲哀。
“這里已經(jīng)很久沒有林子外的人來了……”她緩緩說道，眼睛盯著跳動的燈焰，仿佛能從那里看到過去的影子。
秋愚猜測道：“是因為這里很偏僻嗎？”
“不……”老婦人搖頭，抬起頭，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直視秋愚，“你知道這里為什么叫‘古城’嗎？”
“為什么？”秋愚不解。
“因為……”老婦人頓了頓，聲音壓得更低，仿佛在說一個可怕的秘密，“我們本不是這個藍星上的人。”
秋愚愣住了。
“等等！”他猛地坐直身體，寒意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話語驅(qū)散了一些，“‘這個藍星’？老人家，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也不能完全不算吧。”老婦人的表情復(fù)雜，有無奈，也有認命，“我們時間線的藍星，與你們時間線重合了。所以你們時間線本沒有的東西，在我們的時間線里存在，就出現(xiàn)了。這已經(jīng)是一年前的事了?！?br>秋愚的世界觀在那一刻受到了劇烈的沖擊。時間線重合？平行世界？這些概念他只在一些殘破的舊書里見過，一直以為是瘋子的臆想。
“你是說……已經(jīng)一年了？”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干澀。
“沒錯?！崩蠇D人點頭，“之前也有像你一樣林外人進來過，但是……沒多久就都消失了?！?br>“消失了？”秋愚抓住了***，“怎么消失的？去哪了？”
老婦人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移開了目光，看向緊閉的木門，仿佛那扇門外有什么可怕的東西正在窺視。
秋愚察覺到她的恐懼，換了個問題：“對了，老人家，你還沒回答我。你說的‘他’是誰？”
老婦人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。她放在膝蓋上的手開始微微顫抖，眼神閃躲，不敢看秋愚。
“這個……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……”
“老人家，你怎么了？”秋愚察覺到不對勁，語氣放得更柔，“告訴我，也許我能幫你?！?br>“沒……沒什么?！崩蠇D人連連擺手，但那動作更像是想揮開什么不祥的東西。她的呼吸變得急促，胸口劇烈起伏。
秋愚知道再問下去也不會有結(jié)果，便換了個話題：“老人家，那你認識一個穿斗篷、戴白面具的人嗎？大概這么高，聲音很冷。”
他比劃了一下神秘人的身高。
老婦人想了想，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微光：“她啊……她和你一樣，是外面來的人。這已經(jīng)是很早之前的事了。要不是她，我們也不知道我們的世界和你們的世界相連了……”
“她是第一個進來的人？”秋愚追問，“那她為什么沒有消失？”
“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?！崩蠇D人搖頭，但嘴角卻浮現(xiàn)出一絲難得的、溫和的笑意，“不過這姑娘對這里的人都很友好。經(jīng)常給我們帶吃的，幫我們修房子……是個好人。”
“好人？”秋愚咀嚼著這個詞，想到了那雙冰冷得不帶感情的眼睛。
“對了，”老婦人補充道，“她是個姑娘。雖然總戴著面具，但聽聲音能聽出來，年紀應(yīng)該不大?！?br>“女的？一個人在這生活了這么久？”秋愚若有所思，“那她一定知道些什么……”
“小伙子你說啥？”
“沒什么?！鼻镉藁剡^神來，問道，“那老人家，你知道那個姑娘一般什么時候會出現(xiàn)嗎？”
“這個不好說?！崩蠇D人回憶著，“這姑娘說來也奇怪，總是神出鬼沒的。有時候好幾天看不見人，有時候又突然出現(xiàn)在城里的某個角落。不過……她經(jīng)常在晚上活動?！?br>“晚上？”秋愚看向窗外。天色已經(jīng)完全黑了，那種深紫色的天空變成了純粹的墨黑，沒有月亮，只有幾顆星星散發(fā)著慘淡的光。
“是這樣嗎……”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塵，“老人家，多謝你告訴我這些。我該走了。”
“誒！小伙子，這可不行啊！”老婦人急了，也站起來，枯瘦的手抓住秋愚的胳膊，“晚上很危險！非常危險！你不能出去！”
她的手勁意外地大，指甲幾乎要掐進秋愚的肉里。那眼睛里是真切的恐懼，甚至有一絲懇求。
秋愚輕輕掰開她的手，看著她的眼睛。油燈的光在他眼中跳躍，讓那雙眼睛在那一刻顯得異常明亮，甚至……有種莫名的熟悉感。
“老人家，你放心吧?！鼻镉薜穆曇艉芷届o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，“我既然能來到這里，就不怕那些虛的?！?br>老婦人愣住了。她看著秋愚的眼睛，那眼神……她一定在哪里見過。不是長相，是那種眼神——清澈，堅定，帶著某種她幾乎已經(jīng)遺忘的東西。
她的手松開了。
“小伙子……”她喃喃道，聲音里帶著復(fù)雜的情緒，“多加小心啊。這里的夜晚……可不太平?！?br>秋愚笑了笑，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。
“有勞老人家了。剩下的路，就讓我一個人走吧?！?br>他轉(zhuǎn)身，拉開門閂。木門發(fā)出“嘎吱”的**，寒風立刻灌了進來，吹得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。秋愚沒有回頭，邁步走了出去，反手帶上了門。
“砰?！?br>門關(guān)上了，將溫暖（盡管有限）和光明隔絕在身后。
秋愚站在街道上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冷。刺骨的冷。但比寒冷更讓他心悸的，是眼前的景象。
與進門之前完全不同了。
街道還是那條街道，房屋還是那些房屋，但一切都籠罩在一種不真實的、粘稠的黑暗中。那不是普通的夜色，而是一種有質(zhì)量的、仿佛能流動的黑暗?？諝庵酗h浮著淡淡的、灰白色的霧氣，緩緩蠕動，像有生命一般。遠處的廢墟在霧中若隱若現(xiàn)，輪廓扭曲變形，像潛伏的怪物。
更詭異的是聲音。
那種死寂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無數(shù)細碎的低語。聽不清內(nèi)容，只是無數(shù)聲音交織在一起，從四面八方傳來，有時在左邊，有時在右邊，有時……就在耳邊。當你凝神去聽時，它們又消失了，只剩下風的嗚咽。
“看來和老人家所說的一樣啊……”秋愚握緊了拳頭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發(fā)白。
他正準備邁步，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移動的影子。
在屋頂上。
秋愚猛地抬頭。在遠處一棟還算完整的二層房屋的屋脊上，一個深灰色的身影正無聲地移動。斗篷，面具，身形修長——是那個神秘人。
她（現(xiàn)在秋愚知道是她了）在屋頂上行走，步伐輕盈得不可思議，像一只夜行的貓。沒有聲音，甚至沒有驚動屋頂瓦片上積存的灰塵。她似乎在巡視，又像是在尋找什么，偶爾停下來，低頭看向下方的街道。
秋愚立刻壓低身子，躲進墻角的陰影。他屏住呼吸，看著那個身影在屋頂上移動，然后轉(zhuǎn)向，朝著城中心的方向走去。
“跟上去?！边@個念頭一旦出現(xiàn)，就再也壓不下去。
秋愚開始奔跑。他沒有上屋頂——那太容易被發(fā)現(xiàn)了。他貼著屋檐下的陰影，利用斷墻和廢墟作為掩護，眼睛死死盯著屋頂上那個時隱時現(xiàn)的身影。他的腳步很輕，盡量不發(fā)出聲音，但心臟在胸腔里狂跳，每一次跳動都像擂鼓。
神秘人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腳下有人在跟蹤。她在屋頂上移動得很快，跳躍、騰挪，動作流暢得不像人類。秋愚不得不拼盡全力才能勉強跟上，汗水從額頭滑落，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變涼，貼在皮膚上，帶來另一種不適。
終于，在穿過大半個城區(qū)后，神秘人在一處山腳下停了下來。
秋愚躲在一堵斷墻后，大口喘著氣。寒冷讓他的肺部像著了火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痛。他抬起頭，看向神秘人停下的地方，然后……他看到了。
一座城堡。
不，與其說是城堡，不如說是一座依山而建的、巨大的、哥特式的建筑。它矗立在山腰，尖頂刺入黑暗的天空，像一根指向未知的、不祥的手指。建筑整體是暗沉的深灰色，許多窗戶已經(jīng)破損，像黑洞洞的眼睛。墻壁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，在風中輕輕搖晃，像垂死者的手指。
它沒有燈火，沒有聲音，沉默地立在黑暗中，像一個巨大的墓碑。
神秘人沒有停留，開始沿著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小徑向山上走去。
秋愚等她走出一段距離，才從藏身處出來，悄悄跟上。山路比看起來陡峭，地面濕滑，覆蓋著青苔和落葉。他必須很小心才不會滑倒，也不敢跟得太近，只能借著稀疏的星光和遠處建筑模糊的輪廓判斷方向。
離得近了，他才發(fā)現(xiàn)這座建筑比遠看時更加破敗。圍墻已經(jīng)坍塌了大半，鐵制的大門銹蝕得幾乎只?？蚣埽嵝钡貟煸陂T軸上。庭院里荒草叢生，有些長得比人還高，在風中發(fā)出“沙沙”的聲響，像無數(shù)細小的生物在竊竊私語。
神秘人徑直穿過庭院，推開宅邸沉重的大門——那門竟然沒有上鎖——走了進去。
秋愚躲在門外，等了幾秒，確認沒有異常，才躡手躡腳地靠近。門沒有關(guān)嚴，留著一條縫隙。他湊近縫隙，朝里看去。
然后，他愣住了。
門內(nèi)的景象，與門外判若兩個世界。
沒有想象中破敗的、積滿灰塵的大廳。相反，眼前是一個寬敞的、金碧輝煌的殿堂。巨大的水晶吊燈從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，數(shù)百根蠟燭在燈架上燃燒，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。墻壁上掛著華麗的掛毯，描繪著狩獵、宴飲的場景，色彩鮮艷得刺眼。地上鋪著厚實的暗紅色地毯，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旋轉(zhuǎn)樓梯?？諝庵杏械难阄?，混合著某種……甜膩的、讓人不舒服的氣味。
神秘人——凌羽，秋愚現(xiàn)在知道她的名字了——就站在大廳中央。她已經(jīng)摘下了面具，拿在手里。面具下的臉很年輕，看起來不超過二十歲，膚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，五官精致但線條冷硬，尤其是那雙眼睛，灰藍色的，像冬日的湖面，沒有任何溫度。她有一頭黑夜般的長發(fā)，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，此刻隨意披散在肩頭。
她沒穿斗篷，里面是一套貼身的深色勁裝，勾勒出修長而充滿力量感的身體線條。腰側(cè)掛著一把細長的劍，劍鞘是簡單的黑色皮革，沒有任何裝飾。
秋愚正看著，忽然聽到樓梯上傳來腳步聲。
不緊不慢，從容不迫。皮鞋踩在木質(zhì)樓梯上，發(fā)出“嗒、嗒、嗒”的聲響，在空曠的大廳里回響。
一個男人從旋轉(zhuǎn)樓梯上走下。
他看起來三十歲左右，穿著極其華麗的服飾——深紫色的天鵝絨外套，袖口和領(lǐng)口鑲著繁復(fù)的金線刺繡；白色的絲質(zhì)襯衫，領(lǐng)口敞開，露出蒼白的脖頸；黑色的緊身長褲，褲腿塞進锃亮的黑色長靴里。他的頭發(fā)是深棕色的，梳得一絲不茍。臉很英俊，是那種帶有侵略性的、陰柔的英俊，嘴角天生上揚，像隨時帶著笑意，但那雙深紫色的眼睛里卻沒有絲毫溫度。
“哦！凌羽小姐?！蹦腥俗叩酱髲d，張開雙臂，做了一個夸張的歡迎姿勢，聲音醇厚，帶著某種做作的熱情，“讓我看看，你今天給我?guī)砹耸裁疵牢栋?！?br>凌羽看著他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她沒有回應(yīng)男人的話，只是將手中的面具放在身旁的一張雕花小幾上，動作隨意得像在放一件無關(guān)緊要的東西。
“卡拉，”她的聲音和她的眼神一樣冷，“我說過，不會再給你帶人過來了?！?br>卡拉——那個男人——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化，但眼睛微微瞇起，像捕食前的貓。
“凌羽小姐，你這是什么意思？”他向前走了兩步，皮鞋踩在地毯上，發(fā)出輕微的悶響，“我可不喜歡這個玩笑。”
“我沒有開玩笑?！绷栌鹩纤哪抗?，毫不退讓，“卡拉，你說過，上次是最后一次。你也應(yīng)該履行承諾，放了他們?！?br>“承諾？”卡拉輕笑出聲，那笑聲在華麗的大廳里回蕩，帶著嘲諷的意味，“凌羽小姐，你一定是理解錯了。我說的是——你想讓我放了他們，可以。但代價是，你必須自己留下來?！?br>他走到凌羽面前，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。他比凌羽高半個頭，此刻微微低頭，看著那張沒有表情的臉，深紫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貪婪。
“用你自己，換他們所有人的自由。很公平的交易，不是嗎？”
凌羽沉默。
大廳里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。燭火不再跳躍，安靜地燃燒著。熏香的味道變得濃烈，甜膩得讓人作嘔。
秋愚屏住呼吸，透過門縫緊張地看著。他能感覺到，某種危險的東西正在醞釀。
忽然，凌羽動了。
不是拔劍，不是攻擊。她只是微微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。
沒有聲音，沒有光芒，但秋愚能感覺到——一股無形的力量以她為中心擴散開來。那不是風，不是熱量，而是一種純粹的、令人心悸的“存在感”，像平靜的水面投入巨石，漣漪無聲，卻撼動整個空間。
大廳里的燭火齊齊向凌羽的方向傾斜，像被無形的力量牽引。地毯上的絨毛根根豎起?？諝庾兊贸林?，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。
她在施壓。用她自身的力量，向卡拉施壓。
卡拉臉上的笑容終于消失了。他沒有后退，反而向前又邁了一步。幾乎同時，另一股力量從他身上迸發(fā)出來。
那是截然不同的感覺。如果說凌羽的力量是冰冷的、銳利的，像出鞘的劍，那卡拉的力量就是粘稠的、充滿惡意的，像沼澤深處升起的瘴氣。兩股力量在大廳中央碰撞，沒有聲音，但秋愚能看到——空氣在扭曲，光線在彎曲，仿佛有一層看不見的膜在兩種力量交界處劇烈顫動。
“凌羽小姐，”卡拉的聲音依然平穩(wěn)，但多了一絲危險的意味，“如果你想，我不介意和你打一架。但后果……你知道的?！?br>他在威脅。用那些被囚禁的人的生命威脅。
凌羽的身體僵硬了一瞬。她抬起的手緩緩放下，周身那股凌厲的氣息也如潮水般退去。燭火恢復(fù)了正常，地毯的絨毛軟倒，空氣重新開始流動。
她輸了。不是輸在力量上，是輸在了顧忌上。
卡拉滿意地笑了。那笑容重新回到他臉上，但比之前更加刺眼，更加令人厭惡。
“很好?！彼崧曊f，像在夸獎一只聽話的寵物，“我一直很欣賞你的……理智?！?br>凌羽沒有看他。她轉(zhuǎn)身，走向小幾，拿起面具，重新戴在臉上。白色面具遮住了她的表情，只剩下那雙灰藍色的眼睛，在燭光下像兩顆冰冷的寶石。
“我以后不會再來了?！彼f。聲音很輕，但每個字都像冰錐，砸在地面上。
卡拉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凌羽小姐，”他的聲音冷了下來，“我希望你不會為了你的選擇后悔。”
凌羽沒有回答。她徑直走向大門，腳步?jīng)]有一絲遲疑。
秋愚連忙后退，躲到門側(cè)的陰影里。他聽到門被拉開，聽到腳步聲走出，然后門“砰”的一聲關(guān)上，震落了門框上的一些灰塵。
大廳里恢復(fù)了安靜。
卡拉站在原地，看著緊閉的大門，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。他深紫色的眼睛里翻涌著某種黑暗的情緒，像暴風雨前的海面。他站了很久，久到秋愚以為他變成了一尊雕像。
然后，他緩緩轉(zhuǎn)身，重新走上樓梯。
腳步聲漸行漸遠，最終消失在二樓。
秋愚從陰影里走出來，心臟還在狂跳。剛才那短暫的力量碰撞，雖然無聲，卻比他經(jīng)歷過的任何一場戰(zhàn)斗都更讓他心悸。那不是**力量的對抗，而是某種更深層、更本質(zhì)的東西在交鋒。
“凌羽……卡拉……”他默念著這兩個名字，大腦飛速運轉(zhuǎn)，“他們說的‘人’和‘美味’是什么意思？那些被囚禁的人在哪？這個卡拉到底是什么東西？凌羽又為什么受制于他？”
太多疑問，太多謎團。
“秋愚?！?br>一個聲音突然在他腦海中響起，低沉，帶著金屬般的質(zhì)感。
是赤月。那個寄居在他精神深處的存在，很少主動說話，但每次開口，都意味著不尋常的事。
“這兩個人不簡單?！背嘣碌穆曇衾飵е币姷哪兀拔腋惺艿搅撕軓姷牧α坎▌?。尤其是那個叫卡拉的男人……他身上的氣息很不對勁，不完全是人類，也不完全是……”
“不完全是？”秋愚在心中追問。
“……不完全是這個世界的東西?！背嘣抡f，“小心點。如果可能，最好不要與他為敵。”
秋愚沉默。他也感覺到了。卡拉身上有種令人極度不適的氣息，像腐爛的甜食，像化膿的傷口，像……某種深埋在地底、不該見光的東西。
但他沒有退縮。
“我知道?！彼谛闹谢貞?yīng)，“但我得弄清楚發(fā)生了什么。那些失蹤的人，那個老人家的恐懼，還有凌羽……”
他看向樓梯的方向。卡拉已經(jīng)上去了，但那種令人作嘔的氣息還殘留在大廳里，像看不見的蛛網(wǎng)，粘在皮膚上，甩不掉。
“先跟上凌羽?！鼻镉拮隽藳Q定，“她一定知道更多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這金碧輝煌卻令人窒息的大廳，轉(zhuǎn)身，輕輕拉開門，閃身沒入外面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