護(hù)持之約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從來不是單獨一個人去的。，課業(yè)重，先生嚴(yán)苛不說，山長更是出了名的眼里揉不得沙子。世家大族的孩子，從小養(yǎng)在深宅里，身邊伺候的人多，真要到了那地方，吃穿用度要自理，起居行止要自持，稍有不慎，便要被記名在冊，輕則罰站抄書，重則逐出堂外。，漸漸有了“護(hù)持”的規(guī)矩。，其實也不是什么仆從跟隨。觀瀾堂不許帶下人入內(nèi)，所謂護(hù)持，不過是同窗之間互為照應(yīng)。多半是性情穩(wěn)重、心思細(xì)致的孩子，與那些性子跳脫或出身嬌養(yǎng)的搭成一對。一個看著課業(yè)，一個照應(yīng)起居，遇事互相提醒，免得在先生面前失了體統(tǒng)。，這護(hù)持之約，倒成了另一種看不見的較量。，往往不是隨口定下的。若是門第相當(dāng)，便有人說是兩家交好；若是一方顯赫，一方普通，又有人暗暗揣測，是不是借機攀附。甚至有些孩子，還未入堂，護(hù)持的人選便在各家長輩口中被翻來覆去地議過幾輪，連帶著性情、才學(xué)、出身，都要細(xì)細(xì)衡量一番。。，覺得憑自己也能應(yīng)付，不屑與人互相牽扯?？蛇@樣的人，往往第一月就吃了苦頭。不是忘了時辰遲到，就是在堂上答不出先生的問話，久而久之，也難免被人看輕。，便成了規(guī)矩里的規(guī)矩。，卻人人默認(rèn)。，一向不大張揚。，靠的是一身清直，從不與人多做攀附之事。幾個兒子入觀瀾堂時，也都各自應(yīng)對，從未特意去求什么護(hù)持。只是他們性子穩(wěn)，又各有長處，旁人反倒愿意與他們結(jié)伴。。，護(hù)持一事，卻早已在旁人口中隱隱有了風(fēng)聲。，還未傳進(jìn)她的耳朵里。
她此刻正抱著書囊，在被窩里睡得正沉。
夏日的雨過了一夜，清晨起來時，院子里的青磚還帶著潮氣。
槐樹葉子被洗得發(fā)亮，葉尖偶爾墜下一滴水，落在樹根旁的泥地里，砸出極輕的一點聲響。廊下的竹簾半卷著，風(fēng)從簾縫里吹進(jìn)來，帶著雨后草木的濕味，倒比前幾日涼爽許多。
含瑾還睡著。
她昨夜睡前把新書囊放在枕邊，原本說只是看一眼，后來摸著那枚白玉扣不肯撒手，竟就那么抱著睡過去了。到了清晨，書囊已經(jīng)被她壓在胳膊底下，玉扣硌在掌心里，她卻半點不覺得疼，只把臉埋在枕頭里，睡得鼻尖微紅。
陳蘊和進(jìn)屋時，見她這副模樣，先是停了一停，才慢慢走到床邊坐下。
小枝跟在后頭，手里捧著今日要穿的衣裳。那是一身淺青色的夏衫，顏色不艷，卻清爽，袖口繡了幾片細(xì)竹葉。陳蘊和昨夜親自挑的，說入學(xué)第一日，穿得太嬌艷不好，太素淡又顯得沒精神，淺青色正合適。
“瑾兒?！?br>陳蘊和輕輕喚她。
含瑾沒有動。
她大約是聽見了，只是還不想醒，臉又往枕頭里藏了藏，手指還攥著那枚玉扣。
陳蘊和看著她的手，忍不住笑了笑，伸手把書囊從她懷里慢慢抽出來。含瑾察覺掌心一空，立刻皺了皺眉，眼睛還沒睜開，先伸手去摸。
“我的石頭……”
“不是石頭，是書囊上的玉扣。”
含瑾聽見母親的聲音，才迷迷糊糊睜開眼。她愣了好一會兒，像是沒想起今日是什么日子，直到看見小枝手里捧著的衣裳，又看見床邊放好的書囊，才慢慢坐起來。
“今日要去觀瀾堂嗎？”
她聲音還帶著剛醒的軟糯。
陳蘊和點頭：“是啊，今日要去了?！?br>含瑾坐在床上，低頭看著自己的腳。過了一會兒，她問：“能回來吃晚飯嗎？”
陳蘊和原本以為她要問先生兇不兇，或者那里有沒有人笑她，沒想到她先問這個，心口微微一松，又忍不住想笑。
“能。下學(xué)便回來。”
含瑾這才點點頭，像是放下一件大事。她慢慢爬下床，自己去找鞋。今日倒沒有把鞋踢到床底下，只是一只在床前，一只在小幾旁。她穿上后低頭看了看，確認(rèn)左右沒有穿反，才抬頭讓小枝替她穿衣。
小枝給她系衣帶時，含瑾一直望著窗外。
雨后的天色很凈，槐葉縫里透進(jìn)來的光碎碎地落在地上。她忽然想起昨日那窩螞蟻，便問：“娘，螞蟻今日還搬家嗎？”
陳蘊和替她理了理袖口，溫聲道：“昨日已經(jīng)搬完了?！?br>“那它們今日做什么？”
“也許在新窩里歇著，也許出去找吃的?！?br>含瑾想了想，點頭道：“那我今日也去新地方?！?br>陳蘊和手上一頓。
她看著女兒懵懂又認(rèn)真的樣子，一時竟不知該說什么。觀瀾堂于京中世家而言，并不只是讀書的地方。那里聚著各家的孩子，先生看的是文章，山長看的是品性，同窗之間看似年幼，背后卻都牽著家族的眼睛。誰與誰交好，誰被先生夸了，誰在月考里落了下乘，不出兩日便能傳遍半個永安城。
可這些話，沒有一句適合講給含瑾聽。
她才十歲，還會為了螞蟻搬家蹲半日，也會把玉扣當(dāng)石頭抱著睡。陳蘊和想了許多，最后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。
“是啊，去新地方。去了以后，先看清路，認(rèn)清自己的書案，聽先生說話。若有人問你，你便好好答。若答不上，也不必慌?！?br>含瑾仰頭看她：“答不上，會罰站嗎？”
“許是會?！?br>“罰站很久嗎？”
“那要看先生。”
含瑾認(rèn)真地皺起眉，像是已經(jīng)開始盤算自己能站多久。陳蘊和看得心軟，便又道：“不過你只要不是故意頑皮，先生不會太為難你?！?br>含瑾點點頭，小聲道：“我不頑皮?！?br>這話說得十分乖。小桔正端水進(jìn)來，聽見了，差點笑出聲。含瑾是不大頑皮，可她若看見新鮮東西，能把吃飯睡覺都忘了。昨日為了一窩螞蟻蹲到腿麻，前日為了一顆石頭在窗邊看了小半個時辰，再往前，還曾把廚房篩出來的豆子一顆顆排在地上，說要看哪顆最圓。若這樣的性子去了觀瀾堂，還不知道會鬧出什么笑話。
陳蘊和自然也知道，卻沒有戳破，只道：“嗯，我們瑾兒最聽話。”
含瑾聽了，臉上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笑，低頭讓小桔替她凈面。
洗漱過后，小枝給她梳頭。今日不梳平日里松松軟軟的雙丫髻，而是將頭發(fā)分成兩股，挽得略緊些，再用青色絲繩纏住。陳蘊和親自挑了一對小小的白玉珠花，給她簪在髻邊。
含瑾對著銅鏡看了半天，摸了摸自己頭上的珠花，問：“會不會掉？”
小枝道：“奴婢簪穩(wěn)了，不會掉?！?br>含瑾又摸了一下，像是仍不放心。陳蘊和把她的手拿下來，笑著道：“你若總摸，倒真要摸掉了?！?br>含瑾立刻把手背到身后。
屋里人都笑起來。
笑聲傳到外頭，院中等著的人卻沒有跟著笑。
孟令尹已經(jīng)在槐樹下站了好一會兒。他今日沒有穿朝服，只著一身青色常服，手背在身后，眉頭微蹙。昨夜他看了半宿書，原本想替女兒尋幾句入學(xué)前該說的話。想來想去，無非是勤學(xué)、守禮、謹(jǐn)言、慎行?？蛇@些話他對幾個兒子說順了，對含瑾卻怎么都覺得不大合適。
說勤學(xué)，她未必不勤，只是慢。
說守禮，她倒很少冒犯人，只是有時不懂旁人為何介意。
說謹(jǐn)言慎行，她本就話少，若再謹(jǐn)慎些，怕是受了委屈也不會說。
孟令尹站在槐樹下，聽著屋里傳來的細(xì)碎動靜，心里難得生出幾分無處落腳的焦躁。他是朝堂上敢同人爭得面紅耳赤的人，向來覺得天下事總有道理可講?？傻搅伺畠哼@里，道理忽然變得輕了。她仰著臉看他時，他那些端正的話便像書頁上的墨，明明寫得清楚，卻不好往孩子心里硬塞。
東側(cè)空地上，孟澤川剛練完一套劍。劍鋒收回時帶起一陣風(fēng)，幾片雨后殘葉從地上翻起。他抬頭看了眼父親，又看了眼內(nèi)室方向，沒有出聲，只把劍交給小廝，拿帕子擦了擦手。
廊下，孟澤郢今日難得沒有翻書。他手里仍拿著一卷《春秋》，目光卻停在書頁上許久不動。孟澤杭更不必說，一早便在廚房門口晃了三圈，被廚娘盯得緊，沒能偷到點心，只好從袖中摸出昨日藏下的一塊果脯，蹲在柱子旁小口咬著。
含珂躲在西廂門后。
她沒有像平日那樣早早出來等含瑾。今日不知為何，她心里總有些慌。昨夜她聽小枝說，姐姐明日要去觀瀾堂，那里有許多世家子弟，也有很嚴(yán)厲的先生。她當(dāng)時點了點頭，回屋后卻睡不著。她不知道觀瀾堂離家多遠(yuǎn)，也不知道姐姐去了以后會不會還同她一起吃點心、看螞蟻。
她知道姐姐傍晚會回來，可“會回來”和“現(xiàn)在要走”是不一樣的。
屋門終于開了。
含瑾背著書囊出來時，先被院中的光晃了一下眼。她今日穿著淺青衣衫，頭上簪著白玉珠花，書囊掛在肩上，比她平日里多了幾分鄭重。只是她臉上的神情還帶著一點沒睡醒的軟，走路時仍舊下意識低頭看磚縫。書囊里裝了書卷、筆袋、帕子，還有陳蘊和悄悄塞進(jìn)去的一包松子糖，稍微有些沉，她走了兩步，肩膀便往下墜了墜。
陳蘊和伸手替她扶正書囊，柔聲道：“重不重？”
含瑾搖頭：“不重?！?br>話才說完，書囊又往下滑了一點。
孟澤杭在旁邊看見，忍不住笑道：“四妹妹，你若背不動，我替你背到門口，到了門口你再自己背，旁人便不知道了?！?br>含瑾還認(rèn)真想了一下。
孟澤郢淡淡道：“觀瀾堂門口也有旁人?！?br>孟澤杭不服：“那我背到巷口?！?br>孟澤川走過來，伸手替含瑾把書囊的帶子調(diào)短了一些，又將帶子壓平，免得勒著她的肩。
“這樣好些?！?br>含瑾試著走了兩步，果然穩(wěn)了些，便仰頭笑道：“謝謝大哥。”
孟澤川看著她，想說去了那里莫要怕人，也想說若有人欺負(fù)你回來告訴大哥。可父親母親都在，這話說出來像是盼著她被欺負(fù)似的。他最后只伸手拍了拍她的頭，聲音放輕了些。
“好好去，好好回?！?br>含瑾點頭：“嗯。”
孟澤郢這時也走到廊下，將手里的書卷遞給她。含瑾低頭看了看，不敢接，怕又多一樣重物。
孟澤郢看出她的遲疑，道：“不是讓你今日讀完。里頭夾了幾張我抄的句讀。先生若講《大學(xué)》，你先看標(biāo)過的地方，免得一時找不到。”
含瑾聽見《大學(xué)》，神情立刻緊張起來。
孟澤郢見狀，語氣緩了些：“找不到也不急，先看旁人翻到哪里?！?br>含瑾接過那卷書，小心放進(jìn)書囊里。她其實未必知道句讀有什么用，可二哥給她，她便覺得應(yīng)當(dāng)是有用的。
孟澤杭看兩位兄長都給了東西，自己也忙從袖中摸出半塊果脯。果脯被他藏得有些久，油紙邊都皺了。他遞到含瑾面前時，原本還想說幾句漂亮話，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：“這個甜，怕你在路上餓?！?br>陳蘊和看了他一眼。
孟澤杭立刻補道：“洗過手拿的?！?br>孟澤郢道：“你方才摸過柱子?！?br>孟澤杭瞪他：“二哥，你今日非要拆我的臺嗎？”
含瑾看著那半塊果脯，想接又不敢接。陳蘊和無奈地?fù)u了搖頭，卻還是讓小枝拿了張干凈油紙重新包好，塞進(jìn)書囊側(cè)袋里。
“只許下學(xué)路上吃?！?br>含瑾乖乖應(yīng)了。
眾人說話間，孟令尹一直站在槐樹下。含瑾走到他跟前，仰起頭看他。
父女倆一個低頭，一個仰臉，竟都安靜了一會兒。
孟令尹咳了一聲，終于開口：“去了觀瀾堂，好好聽先生的話。”
含瑾點頭：“嗯?！?br>“不可貪玩，不可誤課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若先生問話，知道便答，不知道便說不知道，不要胡亂應(yīng)付?！?br>“嗯?！?br>孟令尹頓了一下。他原本還想說，不要同人爭執(zhí)，不要給家里添麻煩?？稍挼阶爝叄肫鹋畠鹤蛞箚枙粫o娘丟臉，心里忽然一軟，便換了一句。
“別惹事?！?br>含瑾繼續(xù)點頭。
孟令尹看著她點頭點得乖，眉頭卻皺得更緊。他怕她只記住前半句，便又沉聲補了一句：“但也不要怕事?！?br>含瑾這回抬起頭，像是不大明白。
孟令尹想解釋，卻發(fā)現(xiàn)這句話解釋起來并不容易。什么叫不惹事，什么叫不怕事，連大人都未必分得清楚，何況一個孩子。他沉默片刻，抬手摸了摸她的頭。
“若有人欺負(fù)你，你回來告訴爹?！?br>含瑾想了想，問：“什么是欺負(fù)？”
孟令尹被問住了。
院子里一時靜下來。孟澤杭張了張嘴，剛想說什么，被孟澤川看了一眼，又閉上了。孟澤郢垂下眼，手指輕輕摩挲書頁邊角。陳蘊和站在含瑾身后，沒有替孟令尹作答。
孟令尹看著女兒清亮的眼睛，半晌才道：“讓你難受，又不是你做錯的事，便可以告訴爹娘?！?br>含瑾似懂非懂，慢慢點了點頭。
孟令尹又道：“不必自己忍著?！?br>這句她像是聽進(jìn)去了，小聲應(yīng)道：“好。”
陳蘊和這才走上前，替她理了理衣領(lǐng)。書囊的帶子壓在肩上，她用手輕輕撥平，又從袖中取出一只小油紙包，塞進(jìn)書囊最里面。
含瑾眼尖，一下看見了。
“娘，是松子糖嗎？”
陳蘊和看她眼睛都亮了，忍不住笑道：“是?！?br>含瑾立刻伸手要拿。
陳蘊和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背：“到了再吃。”
含瑾縮回手，乖乖點頭，過了一會兒又問：“到了哪里？”
“到了觀瀾堂，下課時再吃?！?br>“能分給別人嗎？”
陳蘊和怔了一下：“你想分給誰？”
含瑾認(rèn)真想了想。她還不認(rèn)識觀瀾堂的人，自然說不出名字，便道：“若有人餓了?！?br>孟澤杭在旁邊立刻道：“那你別被人騙了。有人說餓，不一定真餓，也可能只是想吃你的糖?！?br>含瑾看向他：“那怎么辦？”
孟澤杭一時得意，終于有了當(dāng)兄長的用處，清了清嗓子道：“你先問他，早飯吃了沒有。若吃了，還說餓，那就是饞?！?br>孟澤郢涼涼道：“你方才吃了早飯，還吃果脯，你也是饞。”
孟澤杭又噎住。
含瑾卻認(rèn)真記下了。若有人要糖，先問早飯吃了沒有。
陳蘊和既好笑又無奈，只道：“糖不多，你自己留著。若真想分，也要看清楚人?！?br>含瑾點頭，手搭在書囊上，輕輕摸了摸那包糖的位置。
這時門后傳來一點極輕的響動。
含瑾轉(zhuǎn)頭看去，正看見含珂躲在西廂門邊，只露出半張臉。她眼眶紅紅的，像是已經(jīng)偷偷哭過，見眾人看過來，立刻往門后縮了縮。
含瑾愣了一下，隨即朝她走過去。
“妹妹。”
含珂聽見她叫，只好慢慢從門后出來。她今日也早早梳洗過，衣裳整齊，發(fā)髻上簪著一朵小小的絹花。只是她眼圈泛紅，手指緊緊絞著帕子，看上去比平日還要怯。
含瑾走到她面前，低頭看她的眼睛。
“你哭了？”
含珂忙搖頭。
她越搖頭，眼淚越掉下來。淚珠順著臉頰滾下去，她自己也慌了，抬手去擦，卻越擦越亂。
含瑾站著看了一會兒，像是想不明白她為什么哭。過了片刻，她蹲下來，從袖袋里摸出一顆松子糖。
那糖不是陳蘊和剛才塞的，是她昨夜從枕邊那半顆糖旁邊偷偷藏下的一顆。糖紙也有些皺，邊角被她摸得軟軟的。
她把糖塞進(jìn)含珂手里。
“吃。”
含珂低頭看著掌心里的糖，眼淚一下掉得更兇。
含瑾有些無措，抬頭看了看母親，又看了看父親。見大人都沒有上前，她便只好照著平日哄自己的法子，伸手拍了拍含珂的頭。
“不哭。我放學(xué)就回來了。”
含珂攥著糖，聲音細(xì)得像風(fēng)一吹就散：“姐姐早點回來?！?br>“好?！?br>“不能忘了?！?br>“不會忘?！?br>“若那里有好吃的，姐姐也要吃?！?br>含瑾點頭：“我吃?！?br>含珂還想說什么，卻說不出來，只能抓著那顆糖，一邊點頭一邊掉眼淚。
含瑾想了想，又認(rèn)真補了一句：“我回來給你帶好吃的?！?br>聽見這句，含珂終于抬起頭。她明明還在哭，眼睛卻亮了一點，像是得了什么憑據(jù)。
“真的嗎？”
“真的?！?br>“那我等姐姐?！?br>含瑾笑了笑：“嗯?！?br>陳蘊和在旁邊看著，眼眶也有些發(fā)熱，卻沒有打斷。她知道含瑾說這話時并不知道觀瀾堂能不能帶點心回來，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忙到忘記。可含瑾既然說了，便多半會記得。她記不住書，卻總記得誰愛吃什么，誰哪日哭過，誰說過要等她。
孟令尹看著兩個女兒，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緊。他對含珂總有幾分說不清的生疏，平日里也少有話說。此刻見她攥著含瑾給的糖，哭得無聲，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輕輕碰了一下，卻仍舊不知道該怎樣開口。
最后還是孟澤川上前一步，對含瑾道：“時辰不早了。”
這句話一出，院子里的氣氛才重新動起來。
小枝替含瑾檢查書囊，小桔給她遞了一方帕子，李嬤嬤又追出來，手里拿著一只小水囊，說觀瀾堂再好，也不如自家的水喝著放心。陳蘊和接過來，覺得書囊已經(jīng)有些沉，便只讓小枝另拿著，等到了門**給隨行的小廝。
含瑾被眾人圍在中間，反倒沒覺得怎樣。她只覺得今日大家話都比平日多些，父親站得久，母親手也比平時涼，含珂哭了，三個哥哥也不像往常那樣只顧自己的事。她不太懂這些，只隱約覺得，觀瀾堂應(yīng)當(dāng)比她想的要重要一點。
可到底有多重要，她又想不明白。
院門外已經(jīng)備好了馬車。
孟家的馬車不算張揚，青帷木輪，車角墜著小小的銅鈴。車夫牽著馬等在巷口，隨行的小廝站在一旁。雨后的巷子干凈，青石板縫里還有些積水，天光照下來，亮得晃眼。
含瑾走到院門前，忽然停住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的老槐樹立在晨光里，葉子被雨洗得發(fā)亮。樹下還有昨日螞蟻走過的地方，只是已經(jīng)看不出痕跡。東側(cè)空地上放著大哥的劍，廊下二哥的書還攤在竹椅上，廚房門口三哥探著頭，見她回頭，立刻朝她揮手。母親站在門里，父親站在槐樹旁，含珂仍舊躲在門后，只是這回沒有完全藏起來。
含瑾看了他們一圈，最后看向含珂。
“我走啦。”
含珂紅著眼睛點頭。
含瑾想了想，又說：“等我回來給你帶好吃的?！?br>含珂用力點頭：“我等姐姐?！?br>孟澤杭在廚房門口喊：“也給三哥帶！”
孟澤郢道：“觀瀾堂不是點心鋪?！?br>孟澤杭不理他：“帶不了也要記著三哥！”
含瑾便也朝三哥點頭：“我記著?！?br>孟澤川笑了笑，孟令尹低低咳了一聲，像是嫌他們吵，卻沒有真的訓(xùn)斥。
陳蘊和走上前，最后替含瑾扶了一下書囊。她原本有許多話想說，臨了只輕聲道：“去吧?！?br>含瑾點頭，轉(zhuǎn)身邁出院門。
她跨門檻時仍舊低頭看了一眼，確認(rèn)沒有被絆住，才穩(wěn)穩(wěn)落腳。小枝跟在旁邊，扶了她一下。含瑾站在門外，又回頭看了一次，朝門里笑了笑。
那笑不大，卻很亮。
隨后她跟著小枝往巷口走去。
孟家的院門沒有立刻關(guān)上。陳蘊和站在門里，看著女兒小小的背影一點點往前。書囊壓在她肩上，隨著步子輕輕晃。她走得不快，還會低頭避開地上的水洼，遇見一片被雨打落的槐葉，也要繞一下，像怕踩疼了什么。
含珂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，卻又停住。
陳蘊和看了她一眼，伸手輕輕搭在她肩上。
“她傍晚就回來了?！?br>含珂點頭，掌心里還攥著那顆松子糖。她沒舍得吃，糖紙被握得溫?zé)?，卻仍舊好好包著。
含瑾走到巷口時，也回頭看了一眼。
可從那里望回去，孟家的院門已經(jīng)被墻角擋住，只能看見一截濕漉漉的槐樹枝從墻頭探出來，葉尖還掛著水。她看了一會兒，摸了摸書囊里母親塞的松子糖，又摸了摸側(cè)袋里三哥的果脯，嘴角慢慢彎起來。
她不知道觀瀾堂是什么地方。
不知道那里的人會不會好好說話，也不知道先生問話時，她能不能答出來。
可是娘說，去了就知道了。
爹說，不必自己忍著。
妹妹說，會等她回來。
含瑾把書囊袋子往肩上提了提，跟著小枝繼續(xù)往前走。晨光從巷口照進(jìn)來，落在她淺青色的衣衫上，把她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巷外車馬聲漸漸近了。
永安城新的一日，已經(jīng)熱鬧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