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陳秀蘭
消毒水的味道滲進頭發(fā)里，洗不掉了。
我蜷縮在ICU外的陪護椅上，凌晨三點，走廊的感應(yīng)燈在我身后次第熄滅，像有什么東西正跟著我的腳步吞吃光明。這把椅子是塑料的，很窄，扶手磨得發(fā)亮，坐久了尾椎骨生疼。我已經(jīng)在這上面度過了七個夜晚，外套蓋在身上，半夢半醒之間，總能聽到各種聲音——隔壁床老大爺?shù)?*，遠處護士站的電話鈴，凌晨四點清潔工推車的轱轆聲。那些聲音像針一樣扎在我的神經(jīng)上，讓我保持著一種病態(tài)的清醒。
護士站突然喊人："陳秀蘭家屬，過來簽字！"
我猛地站起來，膝蓋發(fā)麻，眼前黑了一瞬。接過筆，在知情同意書上寫下自己的名字。目光掃過病歷封面——患者姓名：陳秀蘭。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兩秒，才簽下去。
那是我**名字。我爸走得早，十歲那年工地事故后，我就剩這一個親人了。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，在紡織廠三班倒，落下了胃病和腰間盤突出的毛病。這次查出腫瘤，她第一時間想的不是治病，是問我："晚晚，手術(shù)費貴不貴？要不咱回家吃中藥吧？"
我當(dāng)場就哭了。
"小姑娘。"
一個聲音突然貼著我耳朵響起。我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。
是掃地的阿姨。深藍色保潔服，口罩遮住半張臉，只露出一雙眼睛。那雙眼深得像枯井，沉著我讀不懂的東西。她手里攥著一把竹掃帚，掃帚須已經(jīng)磨禿了，沾著些暗紅色的污漬，不知道是塵土還是別的什么。
"阿姨……您嚇我一跳。"
她沒道歉，把掃帚往墻邊一靠："我注意你幾天了。不睡覺，不眨眼，像游魂一樣在樓里晃。你想干什么？"
"我等我媽。"
"等媽？"她冷笑，聲音透過口罩，悶悶的，"那你往貨運電梯那邊湊什么？你問***在哪，真當(dāng)我聾？"
我后背一緊。昨天下午我確實在樓梯間問過她。當(dāng)時我只是隨口一提，沒想到她記得這么清楚。
"我就是……好奇。"
"好奇？"她湊近一步，我聞到她身上一股奇怪的香，像線香混著消毒水，還有一種更深沉的、像是陳年棺木的氣息，"這地方，活人的事都管不過來，別去打聽死人的事。聽阿姨一句勸，好好守著**，別亂跑。七月了，鬼門要開了，你這身子骨，陽氣弱得跟紙糊的一樣。再這么熬下去，**沒走，你先倒了。"
她說完，推著車走了。車輪碾過地磚，"咯吱咯吱"，像骨頭在摩擦。
我靠在墻上，心跳得厲害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手背上有幾個針眼大小的紅點，是這幾天輸液時護士找血管留下的。我的指甲很長，里面嵌著黑色的污垢——我已經(jīng)七天沒有好好洗過臉了。
護士站的電子鐘顯示：七月十三，凌晨四點十二分。
明天就是七月十四。
第二章：0層
七月十四，鬼節(jié)。
我本以為這種三甲醫(yī)院門口不會有燒紙的，但從下午四點開始，住院部樓下的路邊就亮起了火堆。
婦女們蹲在地上，用粉筆劃圈，圈口朝著西南方向，說是給亡魂指路。圈里燒黃紙和金元寶，圈外也撒了幾張，那是給孤魂野鬼的買路錢。煙飄上來，從病房窗戶縫里鉆進來，帶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，混著夜來香的甜膩，變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。
媽媽躺在病床上，臉色蒼白如紙。第二次手術(shù)后，她瘦得脫了形，眼窩深陷，顴骨突出。她原本是個胖乎乎的女人，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?，F(xiàn)在那月牙塌了，只剩兩條干裂的縫。
"晚晚，"她叫我，聲音虛弱但固執(zhí)，"我想喝果汁。鮮榨的，橙汁。嘴里苦，想喝點甜的。"
我看了一眼手機。
晚上十一點零三分。
"媽，太晚了，明天一早我買給你。"
"就現(xiàn)在，"她突然抓住我的手。那手瘦得青筋凸起，像老樹根，力氣卻大得驚人，"晚晚，媽想喝。媽睡不著。嘴里……苦得像**黃連。"
我看著她的眼睛。那里面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，像是渴，又像是怕。我突然想起小時候，每次我發(fā)燒，她都會半夜起來，用涼毛巾給我擦手心。那時候她的手很軟，很暖。
"……好，我去買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