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言采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薄言采之，陽光還沒鋪滿院子，采蘩就已經(jīng)起來了。，手里拿著一把小鏟子，正在給那盆茉莉松土。碧桃端了水過來，蹲在一旁看著，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，終究沒忍住?！暗钕拢@些事讓奴婢來做就是了，您怎么老自個兒動手？”，手指捏了捏土：“松土這事，旁人做和自個兒做不一樣。哪里不一樣？旁人松土，是把它當(dāng)成一件事做。自個兒松土，是知道它哪邊根多、哪邊土硬、使多大力。”她把手里的鏟子換了個角度，輕輕撬了一下，“你看，這盆茉莉的根已經(jīng)往左邊長了，右邊土太實，得松一松?！?，什么也沒看出來，只覺得那盆茉莉長得確實好，葉子油亮油亮的，比御花園里那些專人伺候的還精神些。，手里拿著個笸籮，里頭裝了幾塊碎布頭，說是要給殿下繡個新香囊。她瞅了瞅那盆茉莉，又瞅了瞅采蘩手上的泥，忍不住笑了?！暗钕?，您手上全是泥，一會兒怎么用膳？洗了就干凈了?！辈赊勒酒鹕?，把手伸到碧桃端來的水盆里，仔仔細(xì)細(xì)地洗了兩遍，又湊到鼻尖聞了聞，“還有泥味嗎？”：“沒了，是皂角味?！保α怂κ稚系乃?，往屋里走。。，一碟醬菜，一個水煮蛋，還有兩塊桂花糕。
采蘩坐下來，先喝了口粥，暖暖胃。然后拿起那個水煮蛋，在桌角輕輕磕了兩下，慢慢地剝殼。蛋殼剝得很完整，幾乎沒沾什么蛋白，一整圈剝下來，蛋殼還是圓的。
翠兒在一旁看著，覺得她們殿下連剝個雞蛋都比旁人好看。
“殿下，今兒上午沒什么事，要不要去御花園走走？”碧桃一邊布菜一邊問。
采蘩咬了一口桂花糕，想了想：“不去。御花園人多。”
“那去給太后娘娘請安？”
“前幾日才去過，不好日日去打攪。”采蘩咽下糕點，喝了口粥，“太后娘娘忙，咱們不去添亂?！?br>碧桃應(yīng)了一聲，心里頭卻在想——太后娘娘再忙，也不至于連見殿下一面都沒空吧？可殿下說不去，她也不好多嘴。
早飯過后，采蘩在屋里翻了會兒書。
是那本翻舊了的《詩經(jīng)》，書頁泛黃，邊角卷起，可她看得認(rèn)真。看到“桃之夭夭，灼灼其華”那一頁，她停了停，想著春天快過去了，院子里的桃花也該謝了。
“殿下！殿下！”
翠兒的聲音從院子里傳來，帶著幾分雀躍。
采蘩放下書，走到門口。翠兒正站在院門口，跟前站著一個人——是個穿綠色褙子的小宮女，手里提著一個食盒，笑瞇瞇的。
“殿下，是永宜殿下宮里的人！”翠兒說。
那小宮女行了禮，脆聲道：“康寧殿下，我們殿下說今兒做了新點心，請您過去嘗嘗?！?br>采蘩笑了：“宜兒又做什么了？”
“聽說是桂花糕，還有棗泥酥，殿下親手和的面呢?！毙m女頓了頓，壓低了些聲音，“不過……殿下把廚房弄得亂七八糟的，端妃娘娘說了她兩句，她就跑出來了，說‘我去找四姐玩’?！?br>采蘩忍不住笑出聲來。
“走吧。”她回頭對碧桃說，“拿上那盒茶葉，上次宜兒說想嘗嘗?！?br>永宜住的院子離采蘩不算遠(yuǎn)，穿過兩條宮道、拐一個彎就到了。
采蘩到的時候，五公主永宜正坐在廊下，懷里抱著一只白貓，悶悶不樂地揪著貓耳朵。那只貓被她揪得直皺眉，但也沒跑，大概是習(xí)慣了。
“宜兒。”
永宜抬頭看見她，眼睛一亮，把貓往旁邊一放，噔噔噔跑過來，一把抱住采蘩的胳膊。
“四姐！你可算來了！”
采蘩被她拽得差點站不穩(wěn)，笑著拍了拍她的手：“怎么了？誰惹我們宜兒不高興了？”
永宜撅著嘴，把方才的事說了一遍——她想做點心，把廚房弄得一團(tuán)糟，端妃說了她幾句，她就跑了。
“……母妃說我‘凈添亂’，可我明明是學(xué)著做給母妃吃的！”永宜越說越委屈，眼眶都紅了。
采蘩蹲下來，看著她的眼睛，認(rèn)認(rèn)真真地說：“你方才說，點心是做給端妃娘娘吃的？”
永宜用力點頭。
“那你有沒有告訴端妃娘娘，這點心是做給她的？”
永宜愣了一下：“……沒有?！?br>“那端妃娘娘當(dāng)然不知道呀?！辈赊佬χ罅四笏哪樀埃八豢匆娔惆褟N房弄亂了。你要是告訴她‘母妃，兒臣想親手做點心給您吃’，她就不罵你了?！?br>永宜眨巴眨巴眼睛，若有所思。
“真的？”
“你試試。”
永宜想了想，轉(zhuǎn)身就往外跑，跑了兩步又折返回來，拉著采蘩的手：“四姐陪我一起去！”
兩個人到了正屋，端妃正歪在軟榻上看賬冊，臉色淡淡的，顯然還在氣頭上。
永宜怯怯地走過去，小聲說：“母妃……”
端妃沒抬眼。
永宜回頭看了采蘩一眼，采蘩沖她點點頭。
永宜深吸一口氣，聲音大了一些：“母妃，兒臣……兒臣是想親手做點心給您吃，才把廚房弄亂的。兒臣不是故意搗亂的。”
端妃的手頓了一下。
她放下賬冊，看著女兒紅撲撲的小臉，眼眶也微微紅了。
“你這孩子?！倍隋鷩@了口氣，把永宜拉到懷里，“想做點心，叫廚房的嬤嬤教你便是，誰讓你自個兒***了？面粉弄了一身，回頭又該著涼了?！?br>永宜在母親懷里蹭了蹭，嘿嘿笑了。
端妃抬起頭，看向站在門口的采蘩，目光柔和了幾分。
“康寧來了？”端妃招招手，“進(jìn)來坐。宜兒這孩子，就聽你的話。”
采蘩走進(jìn)去，行了個禮：“給端妃娘娘請安。”
端妃示意她坐下，又吩咐宮女上茶。她打量著采蘩，上下看了一圈，忽然說：“瘦了。是不是沒好好吃飯？”
采蘩笑了笑：“吃了的?？赡苁情L個子了，顯得瘦?！?br>端妃搖搖頭，回頭對身后的宮女說：“去，把那盒茯苓糕拿來，給康寧帶回去。”
宮女應(yīng)聲去了。
永宜從母親懷里探出頭來：“母妃，那茯苓糕不是您最喜歡的嗎？”
端妃瞥了她一眼：“你喜歡的東西，不能全留給自己吃。分一些給旁人，旁人也記著你的好?！?br>她說這話的時候，目光有意無意地看了采蘩一眼。
采蘩垂了垂眼，假裝沒注意到。
端妃又和采蘩說了幾句閑話，問了她最近的功課，又問了她住處的起居。采蘩一一答了，不緊不慢的，端妃聽著，覺得這孩子說話做事都妥帖，不像個九歲的，倒像個老成的。
“你母妃……”端妃忽然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措辭，“你母妃走得早，若是有什么難處，盡管來尋吾?！?br>采蘩抬起頭，看著端妃。
端妃的眼神很溫和，不是那種客套的溫和，而是真真切切的、帶著幾分憐惜的溫和。
采蘩彎了彎嘴角：“多謝端妃娘娘。臣女一切都好，沒有難處?！?br>端妃看了她一會兒，點了點頭，沒再說什么。
從端妃那兒出來，采蘩和永宜手牽手走在宮道上。
永宜手里提著那盒茯苓糕，一蹦一跳的，心情好了很多。
“四姐，你方才說的那個法子真管用！”永宜興高采烈地，“母妃果然不生氣了！”
采蘩笑了笑：“是你本來就沒有壞心，端妃娘娘知道了，自然不生氣了。”
“可是你怎么知道母妃不知道我做點心是給她的？”永宜歪著頭，一臉困惑。
采蘩想了想，說：“端妃娘娘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蟲，你不說，她怎么知道？”
永宜“哦”了一聲，覺得很有道理，又問：“那四姐，你心里想什么，會跟旁人說嗎？”
采蘩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她看了永宜一眼，小姑**眼睛亮晶晶的，干干凈凈的，什么心思都寫在臉上。
“會的。”采蘩說，“跟宜兒就說?！?br>永宜高興了，晃著采蘩的手：“那四姐你心里在想什么？”
采蘩被她晃得笑出聲來：“我在想……中午吃什么。”
永宜哈哈大笑，笑聲響在宮道上，引得路過的宮女太監(jiān)紛紛側(cè)目。
采蘩也笑著，但笑意底下，藏著一點旁人看不見的東西。
她心里想的是——
若是真有一個人，什么都能說，什么都能告訴她……
那該多好。
可她不敢。
回到自己的院子，已經(jīng)是晌午了。
采蘩在廊下坐了一會兒，看著那盆茉莉發(fā)呆?；ü嵌浔茸蛱煊执罅艘恍咨幕ò暌呀?jīng)微微張開了，像是想探出頭來看看這個世界。
碧桃端了茶過來，在她旁邊坐下。
“殿下，端妃娘娘對您真好?！北烫艺f，“那茯苓糕，奴婢聽說御膳房一個月才做那么幾盒，端妃娘娘就給了您一盒?！?br>采蘩端起茶盞，吹了吹浮沫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端妃娘娘是好人?！彼f。
碧桃等著她說下去，可她沒再說話了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采蘩忽然開口：“碧桃，我娘以前……”
話說了一半，又停住了。
碧桃看著她，沒敢接話。
采蘩搖了搖頭：“沒什么?！?br>她站起身，走到花盆前，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茉莉的花骨朵。
花骨朵顫了顫，沒開。
“快了吧。”她小聲說，不知道是在跟碧桃說，還是在跟花說，還是在跟自己說。
午后，采蘩在屋里睡了一覺。
醒來的時候，發(fā)現(xiàn)桌上多了一樣?xùn)|西——一個巴掌大的小布包，用一塊粉色的布包著，上頭壓了一朵小小的絹花。
她拿起來看了看，碧桃在一旁笑著說：“是永宜殿下送來的。說是在端妃娘娘那兒嘗了茯苓糕，覺得好吃，怕殿下不夠吃，又讓人送了幾塊來?！?br>采蘩捧著那個布包，愣了好一會兒。
“她還說了什么？”
碧桃想了想：“還說……‘四姐要是心里有什么事，也告訴我，我雖然小，但可以幫四姐分擔(dān)’?！?br>采蘩低下頭，把那朵絹花拿起來，在手里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。
陽光從窗外照進(jìn)來，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，細(xì)細(xì)碎碎的，閃著光。
她沒有哭。
但她把那個布包和絹花，放到了床頭的暗格里。
暗格里還放著一樣?xùn)|西——那枚銀鐲子。
她把手伸進(jìn)去，摸了摸鐲子，又摸了摸布包。
“娘?！彼谛睦锝辛艘宦暋?br>“我有人疼了。”
她沒有說出來，只是把暗格關(guān)上，轉(zhuǎn)身走到了窗前。
窗外，那盆***的花骨朵，又張開了一點。
安安靜靜的，不急不忙的，像是什么都知道，又像是什么都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