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寒風(fēng)吹透山梁，把枯葉卷得漫天亂飛，打在儺堂的木門上，嘩嘩作響。 天是淡青色的，冷得透亮，山尖上已經(jīng)覆了一層薄薄的白霜，太陽升得再高，也曬不透骨子里的涼。我坐在竹椅上磨儺刀，刀刃用來裁黃紙、割香根，磨石蹭得刀刃發(fā)亮，指尖沾了一層細鐵屑，蹭在粗布褂上，留下淡淡的灰痕。 桌上的粗瓷碗依舊擺在原位，碗沿那圈深褐茶漬像長在了瓷面上，碗里盛著半杯溫茶，是二爺爺出門前給我倒的。墻上的舊儺戲海報被秋風(fēng)掀得輕輕晃，我用竹釘釘牢，吞鬼儺神的眉眼在風(fēng)里顯得格外沉穩(wěn)，像在陪著我守著這間儺堂，守著一村子的安穩(wěn)。 陳**靠在墻角的竹椅上，手里捻著一串桃木珠，一顆顆摩挲，珠子被摸得光滑溫潤，他嘴里輕輕念著安神咒，聲音低緩，和秋風(fēng)纏在一起，聽得人心頭安穩(wěn)。
二爺爺去鎮(zhèn)上買香燭和桐油，臨走前反復(fù)叮囑，天冷別在門口久站，寒嶺的風(fēng)硬，容易沾陰氣。 寒嶺。 村后那座最高最陡的山梁，坡陡林密，荒墳連片，常年陰風(fēng)陣陣，是村里老人都不愿多提的地方。都說那里陰氣重，孤魂多，走夜路的人從不敢靠近，連牛羊都不肯往那邊去。 我成為儺師快一年，渡了采石場的阿強，渡了山澗的百年孤魂，渡了古宅的母子嬰魂，我以為自己已經(jīng)能面對所有冤苦，能穩(wěn)住所有慌亂，能接住所有絕望。 可我從沒想過，最讓我渾身發(fā)寒、眼眶發(fā)燙的，會是一個孤苦伶仃、一輩子沒做過壞事，卻被污蔑含恨而死的老人。 變故是在傍晚炸開的。
村里的小娃哭著跑回村，喊著寒嶺上死了人，是村頭的孤老陳爺爺。 消息像一陣寒風(fēng)，瞬間刮遍整個村子。 我手里的儺刀“當(dāng)啷”掉在青石板上，我猛地站起來，膝蓋撞得竹椅亂晃，心口像是被一塊冰砣子狠狠砸中，疼得我喘不上氣。 陳爺爺！ 那個一輩子無兒無女、孤孤單單的老人！ 那個總把撿來的野果放在儺堂門口、給我留一口甜的老人！ 那個走路顫巍巍、卻見人就笑、一輩子沒紅過臉、沒罵過人的老人！ 那個守著一間破茅屋、靠撿柴挖野菜過活、一輩子清清白白的老人！ 他怎么會死在寒嶺上！ 我瘋了一樣沖出儺堂，粗布褂被風(fēng)掀起，鞋底踩在落葉上，沙沙作響。秋風(fēng)刮在臉上，像刀子割，可我半點都不覺得疼，我只覺得慌，怕，心口堵得快要炸開。
村里已經(jīng)圍了一群人，臉色都很難看，低聲議論著，眼神里有惋惜，有害怕，還有幾分說不清的躲閃。 “聽說……是偷了趙家的錢，被人追著罵，跑上寒嶺，失足摔死的。” “趙家說丟了五十塊錢，看見陳老頭從他們家門口過，一口咬定是他偷的。” “當(dāng)著全村人的面罵，罵得難聽，說他是老賊，老不死的，偷東西不要臉。” “陳老頭一輩子好強，哪里受得了這個，當(dāng)天就上了寒嶺，再也沒下來……” 偷錢？ 污蔑！ **裸的污蔑！ 我攥緊拳頭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，掐出血痕，疼得我渾身發(fā)抖。
陳爺爺一輩子孤苦，窮得干凈，活得清白。他連別人掉在地上的一顆糖都不肯撿，怎么會偷人家的錢！他一輩子與人為善，見了螞蟻都繞著走，怎么會做偷雞摸狗的事！ 是污蔑！ 是不分青紅皂白的指責(zé)！ 是把一個孤苦老人，逼上了絕路！ “不是他偷的！”我紅著眼，沖著人群嘶吼，聲音嘶啞，“陳爺爺不是賊！他一輩子清清白白！你們憑什么污蔑他！憑什么把他**！”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，沒人敢看我的眼睛，有人低下頭，有人別過臉，有人滿臉愧疚。 他們都知道陳爺爺的為人，他們都清楚老人是被冤枉的，可當(dāng)時趙家撒潑罵街時，沒有人站出來說話，沒有人替老人辯解一句。 沉默，也是一把刀。
一把把清白老人，**在寒嶺的刀。 “楊儺師……”村長走到我面前，臉色慘白，滿臉愧疚，“是我們不好……是我們沒攔住……是我們對不起陳老頭……” “對不起有用嗎！”我眼淚掉下來，混著秋風(fēng)，砸在地上，“人沒了！一輩子清清白白的人，死了還要背著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