蛇口·老陳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早上六點。，手腕上的藍紋正在有規(guī)律地脈動。。但比心跳慢一點。，然后翻身下床。。換衣服。把那三十塊五毛錢分成兩份——二十五塊縫在貼身口袋里，五塊五毛放在錢包里作日常開銷。。，還是把算盤塞進了包里。，不會發(fā)現(xiàn)?！?0376"的印章。戳面沾了印泥，在紙上留下一個鮮紅的印記。，手里端著搪瓷茶缸。。。，陸遠舟上輩子在客戶臉上見過無數(shù)次——看起來很熱情，但眼睛里沒有任何溫度。
"陸遠舟同志，昨天身體好些了嗎？"
"好多了，謝謝趙主任關(guān)心。"
"那就好。今天可要好好干啊。"
"是。"
陸遠舟低下頭，快步走進了車間。
趙德明的目光在他背后停留了很久。
……
下午兩點。
陸遠舟跟王師傅說了一聲"肚子還有點不舒服，去衛(wèi)生所復查一下"，王師傅這回抬頭看了一眼，又低頭繼續(xù)干活了。
出了廠門，馬建國已經(jīng)等在路邊了。
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。馬建國騎在車上，一只腳撐地，另一只腳踩著踏板，看見陸遠舟就揮了揮手。
"上車。后座。"
"多遠？"
"蛇口。二十里地。騎快一點，一個半小時到。"
陸遠舟坐上后座。
馬建國猛地一蹬，自行車在土路上顛簸著往前沖。
八月的**熱得像蒸籠。太陽直直地曬下來，柏油路面軟得像橡皮糖。陸遠舟坐在后座上，感覺后背的汗像小蟲子一樣往下爬。
但他沒出聲。
一個半小時后，他們到了蛇口。
……
蛇口漁港。
1983年的蛇口，比羅湖還要荒涼。幾排低矮的石頭房子，一條泥濘的土路，幾艘小漁船停在淺灘上，隨著海浪一起一伏。
空氣里有一股濃烈的魚腥味。
馬建國把自行車停在路邊，帶著陸遠舟朝碼頭走去。
"老陳一般在那艘船上。"馬建國指了指遠處一艘中等大小的漁船，"船號是粵*-0173。他不上岸的時候就在船上待著。"
"他不上岸的時候？"
"老陳這個人，說好聽點是漁民，說難聽點——"馬建國壓低了聲音，"他幫人帶東西。**那邊的小艇開過來，在公海交接，他負責運到岸上。"
"那他為什么幫你？"
馬建國嘿嘿笑了一聲。
"去年在蛇口干活的時候，幫他去***領(lǐng)過一回人。他兒子在城里打架被抓了，老陳不會說普通話，急得直跺腳。我替他跑了兩趟***，事兒辦成了。從那以后，他認我這個朋友。"
陸遠舟默默記下了這個信息。
馬建國幫老陳跑***→老陳欠人情→可以利用人情的心理做談判**。
他們走到碼頭邊。
那艘漁船銹跡斑斑，船舷上用紅漆寫著"粵*-0173"。船上沒有人影，但煙囪里有淡淡的青煙，說明艙里有人。
馬建國雙手合在嘴邊，朝船上喊了一聲。
"老陳——！"
過了一會兒，一個瘦小的老頭從船艙里鉆了出來。
大約五十來歲，皮膚曬成了深褐色，臉上全是皺紋，像風干了幾十年的橘子皮。一雙眼睛卻很亮，像兩顆嵌在樹皮里的黑石子。
他看見馬建國，臉上露出笑容。
"小馬！"
然后是普通話——帶著濃重粵語口音的普通話。
"你來了！上來坐！"
馬建國回頭看了陸遠舟一眼。
"走。"
……
船艙不大。
一張矮木桌，兩個小板凳，桌上放著一壺涼茶和三個粗瓷碗。
老陳給兩人倒了茶。
茶水渾濁，有一股草藥味。陸遠舟端起來喝了一口，苦得他眉毛差點擰成一團，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。
老陳看著他，眼睛里有一絲笑意。
"這個小兄弟，能喝我這種茶。不簡單。"
陸遠舟把碗放下。
"陳伯，我直說了。我想從**帶點電子表進來。"
老陳的笑容淡了一點。
"怎么知道我能搞到電子表？"
"建國說的。"
老陳看了看馬建國，又看了看陸遠舟。
"電子表，**那邊進貨價三四塊港幣一只。換****，三塊左右。你們知道賣多少錢？"
"十五到二十塊。"陸遠舟說。
老陳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。
"你知道的還挺多。"
"不僅如此。"陸遠舟說，"我還知道，**過來的小艇，一般在三門島附近跟漁船交接。每次帶個三五十只表，塞在魚簍底層，沒人看得出來。"
老陳的笑容完全消失了。
船艙里安靜了三秒鐘。
馬建國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，身體微微繃緊了。他看看老陳，又看看陸遠舟，沒有說話。
老陳盯著陸遠舟，一字一字地問：
"你到底是什么人？"
陸遠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他伸手從包里摸出那把算盤。
噼啪。噼啪。噼啪。
算珠在指下飛速滑動。老陳的眼睛跟著算珠走，像在看一場無聲的魔術(shù)表演。
"陳伯。"陸遠舟一邊撥算盤一邊說，"我?guī)湍闼阋还P賬。你從**帶一只表，成本三塊。賣給我，我出四塊。你一只凈賺一塊。"
"你出四塊？"老陳皺眉，"你在**能賣十五塊。你一只賺十一塊。你讓我一只只賺一塊？"
"對。"陸遠舟說，"但你不用承擔銷售的風險。你只管帶過來，我全部吃下。而且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"我可以跟你簽長期合同。你每次帶多少，我全部吃多少。價格我出四塊，不壓價。"
老陳沉默了。
陸遠舟不急。
他繼續(xù)撥算盤。噼啪。噼啪。
"如果你每次帶五十只，一只賺一塊，一趟賺五十塊。一個月跑四趟，兩百塊。你打一年魚，未必能攢到兩百塊。"
老陳的喉結(jié)動了一下。
"你怎么保證你每次都吃得下？"
"第一次，我只要十只。"
陸遠舟從貼身口袋里摸出那沓錢——二十五塊——拍在桌上。
"這是定金。十只表，四十塊。我先付二十五。貨到付清十五。"
老陳盯著桌上的錢。
又盯著陸遠舟的眼睛。
"小馬。"老陳忽然說。
馬建國一愣："?。?
"這個朋友，你認識多久了？"
"半年多。"馬建國說，"他跟我一個廠的。人靠譜。"
老陳又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后他伸出手。
"成交。但有一個條件——如果事情敗露了，你不能把我供出來。"
"不會。"陸遠舟說，"敗露了，我自己扛。"
老陳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老人笑了。
笑容跟剛才不一樣了。剛才的笑容是待客的，這一次的笑容，是生意伙伴的。
"三天后，晚上八點，還是這個碼頭。****。"
……
從蛇口回來的路上，馬建國一直沒說話。
快到羅湖的時候，他忽然開口了。
"遠舟。"
"嗯。"
"你以前……是不是干過這個？"
"沒有。"
"那你怎么懂這么多？談判、算賬、算對方的心理……"馬建國說，"你不像一個車間工人。"
陸遠舟沒有回答。
風從路邊吹過來，帶著一股熱浪。
他只是笑了一下。
"建國，好好跟著我干。"
"賺了錢，不會虧待你。"
馬建國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點了點頭。
……
同一時間。
車間主任辦公室。
趙德明手里拿著一份材料，材料上寫著一行字：
"陸遠舟，八月十二日、十三日、十四日，連續(xù)三個下午離崗。去向不明。"
下面簽著保安隊長老周的姓名。
趙德明把材料放下，端起搪瓷茶缸，喝了一口涼透了的茶。
然后他拉開抽屜，取出第二份"曠工警告通知書"。
在第一份上面，陸遠舟的名字旁邊，他已經(jīng)畫了一個圈。
現(xiàn)在，他在第二份上，又畫了一個圈。
鋼筆尖在紙上發(fā)出"沙沙"的聲音。
像一只貓，伸出了爪子。
又縮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