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親垂淚，軟語安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已是掌燈時(shí)分。暮色從窗欞的破洞漏進(jìn)來，把屋里染成昏黃。宮玥坐在灶臺邊，手里攥著一把柴火，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臉上，把她那張瘦削的臉照得忽明忽暗。，可她的眼睛是紅的。，兩只小手撐著下巴，小短腿在空中一翹一翹的，看起來悠閑得很?？伤难劬σ恢痹诳磳m玥——看娘親攥著柴火時(shí)微微發(fā)抖的手指，看娘親咬著嘴唇強(qiáng)忍淚水的模樣，看娘親眼眶里那層薄薄的、始終沒有落下的水光。，站起來，走到床邊坐下，伸出手輕輕**冷然的頭發(fā)。那手是涼的，指節(jié)因?yàn)槌Ｄ晗匆聺{裳而變形，指甲泛著青灰色，可落在冷然頭上的時(shí)候，輕得像一片落葉?！叭粌?，以后別再那樣了?！睂m玥的聲音沙啞，像被砂紙磨過，“今天你咬春杏的事，萬一她回去告狀，萬一主母怪罪下來……娘親怕……”，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，終于斷了。，小身子往宮玥懷里一拱，像一只鉆窩的小奶貓。她把臉埋在宮玥的胸口，小手攥著宮玥的衣領(lǐng)，攥得指節(jié)泛白——不是因?yàn)楹ε拢且驗(yàn)樗谌?。。前世娘親也是這樣，什么都怕。怕柳氏，怕冷宏，怕得罪人，怕被趕出去，怕女兒跟著她受苦。前世她不懂，以為娘親軟弱，以為娘親膽小，以為娘親只會哭。后來她懂了，娘親不是怕自己受苦，是怕她跟著受苦。前世她沒有保護(hù)好娘親，這一世，她不會再讓娘親掉一滴眼淚。“娘親不怕。”冷然的聲音悶在宮玥懷里，軟糯糯的，像化開的糖，“然兒在呢?！?，眼淚終于沒忍住，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滴在冷然的頭發(fā)上，溫?zé)岬?。她哭得沒有聲音，只有肩膀在微微發(fā)抖。，一動不動。她的眼睛越過宮玥的肩膀，落在灶臺邊那袋福伯送來的米上，眼底的寒光一閃而過。柳氏，春杏，冷宏，一個(gè)一個(gè)來。前世的賬，她一筆一筆地算。前世娘親受過的苦，她要讓那些人十倍、百倍地償還。，她只是一個(gè)四歲的孩子，在娘親懷里撒嬌，逗娘親開心。，小臉上還掛著被蹭出來的紅印子，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水汪汪的，歪著腦袋看著宮玥。“娘親，然兒給娘親****好不好？”，擦了擦眼淚?！笆裁葱υ?？”，**手在空中比劃著?！坝幸恢恍觚敚呗仿掏痰?。有一天它去趕集，走了三天三夜，好不容易到了，賣糖葫蘆的叔叔說‘小朋友，你要什么口味的呀？’小烏龜說‘我要山楂的’。叔叔說‘好，我給你拿?！缓笮觚?shù)劝〉龋劝〉?，等到太陽都下山了，等到月亮都出來了，等到賣糖葫蘆的叔叔都快睡著了——”她頓了頓，小臉一垮，“它才想起來，自己忘記帶錢了?！?br>宮玥看著她那張皺成一團(tuán)的小臉，看著她癟著小嘴一本正經(jīng)講笑話的樣子，嘴角終于彎了一下。
“然兒，這不好笑?！?br>冷然急了，小手在空中亂揮?！澳侨粌涸僦v一個(gè)！從前有一只小豬，它去河邊釣魚，釣了一天，一條魚都沒釣到。它很生氣，就把魚竿一扔，說‘不釣了！’然后它回家的時(shí)候路過菜市場，看見有人在賣魚，它就買了一條回家?；氐郊遥鼖寢寙査悴皇侨メ烎~了嗎？怎么買了一條回來？’小豬說‘魚不聽話，不肯上鉤，我就花錢讓它聽話了。’”
宮玥看著她手舞足蹈、小臉漲得通紅的樣子，看著她那一本正經(jīng)仿佛在朝堂上奏對的神情，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。那笑聲很輕，像風(fēng)吹過風(fēng)鈴，可落在這間破舊的寒院里，落在這個(gè)暮色沉沉的傍晚，比任何聲音都好聽。
“然兒，你從哪兒聽來這些笑話的？”
冷然眨巴眨巴眼睛，奶聲奶氣地說：“然兒自己想的。然兒聰明吧？”她驕傲地挺了挺小**，那副得意洋洋的小模樣，跟朝堂上運(yùn)籌帷幄的一品女謀士判若兩人。
宮玥把她摟進(jìn)懷里，下巴擱在她柔軟的頭頂上，眼眶還是紅的，可嘴角已經(jīng)彎了?！叭粌鹤盥斆髁恕！?br>冷然趴在宮玥懷里，小手輕輕拍著宮玥的后背，一下一下的，不急不慢。她的眼睛越過宮玥的肩膀，落在窗外的暮色中，眼底的寒光像淬過火的刀刃，冷冽，鋒利，卻轉(zhuǎn)瞬即逝。
她的腦子里已經(jīng)開始盤算了。福伯已經(jīng)拿下了，春杏暫時(shí)不敢再來，寒院的處境會好一陣子。可這只是暫時(shí)的，柳氏不會善罷甘休，冷宏也不會。前世的仇人，遠(yuǎn)不止侯府里的這些。那些朝堂上的世家權(quán)貴，那些背叛她的盟友，那些在刑場上笑看她人頭落地的人——每一張臉，她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但還早。她才四歲，侯府都還沒出，朝堂還太遠(yuǎn)。她現(xiàn)在要做的，是在這座侯府里活下去，帶著娘親活下去，一步一步地往上爬，爬到那些人再也夠不著她們的地方。
宮玥抱了她一會兒，松開手，擦了擦眼角，站起來走回灶臺邊?！叭粌吼I了吧？娘親給你煮粥。”
冷然從床上溜下來，邁著小短腿跑到灶臺邊，踮起腳尖往鍋里看?！澳镉H，然兒幫娘親燒火?！?br>“你會燒火？”
“然兒會！然兒什么都會！”冷然蹲在灶臺前，兩只**手抓起一把稻草往灶膛里塞。稻草塞得太多了，灶膛里的火一下子被壓滅了，濃煙從灶膛里冒出來，嗆得她直咳嗽，眼淚都嗆出來了，小臉上蹭了一道一道的黑灰。
宮玥連忙把她從灶臺邊拉開，用袖子給她擦臉?！叭粌?，你不是說你會燒火嗎？”
冷然頂著一張花貓臉，一本正經(jīng)地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“然兒會的。然兒只是……只是今天不想會?！?br>宮玥看著她那張黑一道白一道的小臉，看著她那副理直氣壯的小模樣，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，笑得比剛才大聲了一些。
冷然看著娘親的笑容，嘴角也彎了一下。那弧度安安靜靜的，像退潮后的海面，可那不是四歲孩子該有的笑——那是從地獄里爬回來的冤魂，看著自己守護(hù)的人終于笑了時(shí)，才會有的表情。
她蹲在灶臺邊，小手撐著下巴，看著宮玥在灶臺邊忙碌的背影。暮色從窗欞漏進(jìn)來，落在娘親單薄的肩膀上，把她瘦削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。
前世，她沒有保護(hù)好娘親。這一世，她要讓娘親活得好好的，活到白發(fā)蒼蒼，活到兒孫繞膝，活到那個(gè)前世她沒等到的結(jié)局。
粥煮好了。宮玥盛了一碗，放在冷然面前。粥是小米粥，加了福伯送來的那袋米，比以前的清湯寡水濃稠了許多，米粒在粥湯里舒展開來，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白蓮。
冷然捧著碗，小口小口地喝著，粥很燙，燙得她皺了眉，可她舍不得放下。這是娘親煮的粥，前世她再也沒有喝到過的粥。
“娘親，粥好好喝?！?br>宮玥看著她喝粥的樣子，眼眶又紅了，可她忍住了，沒有讓眼淚掉下來?！昂煤染投嗪赛c(diǎn)。鍋里還有?！?br>冷然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凈凈，連碗底的米粒都用小***了。她把碗放下，打了個(gè)小小的飽嗝，心滿意足地摸了摸圓滾滾的小肚子。
“娘親，然兒飽飽了。”
宮玥把碗收走，在灶臺邊洗了。冷然趴在床上，看著娘親在灶臺邊忙碌的背影，看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，看著灶膛里最后一點(diǎn)余燼在黑暗中發(fā)著暗紅色的光。
她閉上眼睛，在心里把那句話又念了一遍——娘親，這輩子，然兒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(fù)你。前世欠你的，這輩子還。還不完，下輩子接著還。
窗外的月光從破洞漏進(jìn)來，細(xì)細(xì)的一條，落在兩個(gè)人身上。遠(yuǎn)處傳來幾聲狗吠，悶悶的，像是在說夢話。永寧侯府的夜還很長，冷然的路也還很長。
可她有的是耐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