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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扶搖當歸

扶搖當歸 路書橋敘 2026-05-05 16:03:37 都市小說
云端之上與羽翼之間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是在七歲那年的暑假。,母親正好有年假,便決定一家三口一起去。臨行前母親收拾行李,顧望舒把自己的那本《飛行的秘密》塞進了書包,又猶豫了一下,把那架陪伴他兩年的手拋滑翔機也塞了進去。母親看到后笑了笑,沒有阻止。,簡直像一座巨大的神廟。玻璃幕墻外,停機坪上停著大大小小的飛機,銀白色的機身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。他趴在落地窗前,臉幾乎貼在玻璃上,看牽引車把一架飛機緩緩推出,看機翼上的襟翼慢慢放下,看發(fā)動機尾部噴出的熱浪扭曲了空氣。“望舒,走了,要登機了。”母親在身后喊他?!霸倏匆环昼?。”他說。——一架空客A320,機身上涂著紅色的龍形圖案,發(fā)動機的轟鳴聲隔著玻璃傳過來,沉悶而有力量,像某種巨獸的心跳。顧望舒感到自己的心臟也跟著那個頻率在跳,咚咚咚咚,又快又重。,他的座位正好在窗邊。他迫不及待地扣好安全帶,雙手趴在舷窗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外面。母親給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說:“還沒起飛呢,你急什么?我就是想看著。”他說。,顧望舒的身體猛地繃緊了。他感到一種奇特的震動從地板傳上來,透過座椅、透過脊椎、直達頭頂。發(fā)動機的聲音從沉悶變成了尖銳,像一匹被勒住韁繩的馬在嘶鳴。窗外的景物開始加速后退——跑道邊的小草、滑行道指示燈、遠處的草坪、還有一輛正在撤離的行李車——全都變成了模糊的線條。,他感到身體猛地往后一靠。,大到他的后背緊緊貼在椅背上,大到他想低頭看看自己的手都覺得吃力。窗外的地平線開始傾斜,跑道盡頭的地面忽然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云和更遠處的天空。。——停機坪上的飛機變成了玩具大小的模型,航站樓變成了一個扁平的盒子,公路上的汽車變成了移動的小點,樓房變成了積木。長江在陽光下像一條灰藍色的綢帶,彎彎曲曲地鋪在大地上,一直延伸到天邊。?!皨寢?,飛機這么重,為什么能飛起來?”
母親正要回答,父親在旁邊插話了:“這個問題你小時候問過了?!?br>“不一樣?!鳖櫷嬲f,“那時候我不知道飛機有多重?,F(xiàn)在我知道了——這么重的東西,怎么可能在天上不掉下來?”
父親想了想,換了一個角度回答:“你覺得驚奇,是因為你習慣性地認為‘重的東西就應該在地上’。但空氣也是有力量的——飛機的機翼在快速前進的時候,空氣會給機翼一個向上的力,這個力大到足夠托起飛機的全部重量?!?br>“可是空氣看不見啊?!鳖櫷嬲f。
“風也看不見,但是你能感覺到風吹在臉上?!备赣H說,“空氣和水一樣,都是流體。你在水里游泳的時候,水會托著你,對不對?”
顧望舒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
“空氣也是這樣的。”父親說,“只不過空氣比水稀薄得多,所以要飛得足夠快,才能得到足夠多的托力?!?br>顧望舒沉默了。他在想“足夠快”這三個字——要多快,才能讓空氣變得像水一樣有力?
飛機進入平流層后,窗外變成了一片純粹的藍色。沒有云,沒有鳥,沒有任何東西,只有無窮無盡的藍,藍到讓人有一種失重的錯覺。顧望舒盯著那片藍色看了很久,忽然轉(zhuǎn)過頭,看著父親。
“爸爸,如果飛機飛到一半,所有發(fā)動機都停了,會怎么樣?”
母親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:“望舒,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?!?br>父親倒是很認真地回答了:“那就是空中停車。如果真的發(fā)生了,飛機會開始滑翔。一架客機在沒有動力的情況下,每下降一米可以前進大約十五到二十米。如果它在萬米高空失去動力,理論上可以滑翔一百多公里,足夠找到合適的機場迫降?!?br>“所以飛機不是一塊會掉下來的鐵?!鳖櫷嬲f。
“對,它是一個滑翔機?!备赣H說,“只不過它裝了發(fā)動機,可以自己爬升到很高的地方,然后利用高度來滑翔?!?br>顧望舒想起自己手拋的那架泡沫滑翔機——扔出去,滑翔,落地。飛機也是一樣的,只是大了幾百倍、重了幾百倍、高了幾百倍,道理是一樣的。
那一刻,他隱約觸摸到了一個后來伴隨他整個職業(yè)生涯的概念:所有飛行的本質(zhì),都是在和重力做交易。你用速度換取升力,用高度換取距離,用燃料換取時間。沒有免費的飛行,每一秒在空中,都是付出了代價換來的。
飛機在廣州白云機場降落時,顧望舒又發(fā)現(xiàn)了一件讓他著迷的事——降落的過程和起飛完全相反。起飛是力量、速度、昂揚向上;降落是克制、精準、溫柔落地。機頭微微上仰,機翼上的擾流板像魚鰭一樣張開,發(fā)動機的聲音變小了,窗外的地面一點點變大、變清晰,最終輪胎接觸跑道的那一刻,發(fā)出一聲悶響,整個機身輕輕震了一下。
沒有墜落,沒有失速,沒有意外。
一切都被計算好了。從起飛到巡航到降落,每一個階段、每一個動作,都是設計好的、計算過的、演練過無數(shù)次的。
“飛機不會掉下來,因為它被設計成不會掉下來?!鳖櫷嬖谛睦飳ψ约赫f。
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。
廣州之行給顧望舒留下的另一個深刻印象,不是飛機,而是一只鳥。
那是在越秀公園,他跟著父母在五羊石像旁邊的草地上休息。正午的陽光很烈,他坐在樹蔭下喝水,忽然看到一只鳥從頭頂飛過。
不是什么稀奇的鳥——就是城里最常見的那種灰黑色的麻雀。翅膀撲扇得飛快,發(fā)出“撲棱撲棱”的聲音,從一個樹梢跳到另一個樹梢,停了幾秒鐘,又跳走了。
顧望舒盯著那只麻雀看了半天。
他忽然覺得,麻雀飛的方式和飛機完全不一樣。
飛機是硬的、穩(wěn)的、直線的。機翼不會扇動,就是固定在那里,靠速度產(chǎn)生升力。但麻雀的翅膀在不停地扇,每一次扇動都能聽到翅膀切割空氣的聲音。麻雀可以突然轉(zhuǎn)彎、突然加速、突然懸停、突然降落,靈活得不像話。
“爸爸,麻雀為什么不用飛機那樣固定的翅膀?”
“因為麻雀的肌肉和骨骼結構和飛機不一樣啊。”父親說。
“不是這個意思。”顧望舒搖了搖頭,“我是說,飛機的翅膀如果不扇,一直往前沖就能飛。麻雀如果不扇翅膀,就掉下來了。為什么?”
這個問題讓父親沉默了幾秒鐘。他是一個物理老師,但不是一個生物老師。他想從空氣動力學的角度解釋一下——鳥類飛行和固定翼飛行本質(zhì)上是不同的原理,前者靠撲動產(chǎn)生升力和推力,后者靠相對氣流在固定翼面上產(chǎn)生壓力差。但要把這個問題對七歲的孩子講清楚,他需要一點時間組織語言。
還沒等父親開口,顧望舒自己說出了一個讓他驚訝的判斷:
“可能是因為麻雀飛得不夠快。它扇翅膀,是在給自己加速。加速夠了,也許就可以不扇了?”
父親怔了一下。這個推理在物理上是說得通的——撲翼飛行在低速狀態(tài)下比固定翼更有效率,但隨著速度增加,固定翼的優(yōu)勢就顯現(xiàn)出來了。七歲的孩子用最樸素的語言,觸及了一個氣動學上的基本原理。
“你可能是對的?!备赣H說,“但麻雀的身體構造決定了它飛不快,所以它只能一直扇?!?br>顧望舒又看了一會兒那只麻雀。它已經(jīng)飛到另一棵樹上去了,站在枝頭歪著腦袋看他,好像在說“你怎么不飛”。
他想:如果我能做一架飛機,像麻雀一樣靈活,又像客機一樣飛得遠、飛得快,那該多好。
很多年后,顧望舒在研究院的辦公室里看到一份關于“傾轉(zhuǎn)旋翼無人機”的技術報告——一種既可以像直升機一樣垂直起降和懸停,又可以像固定翼一樣高速巡航的混合式飛行器。他忽然想起了七歲那年看到的麻雀。
人類的飛行器,從一個極端(純固定翼)到另一個極端(純旋翼),中間有無數(shù)的混合形態(tài)。而大自然的進化早就給出了答案——鳥類在靈活和效率之間找到了精妙的平衡,只是人類的技術還沒有能力完全復制那種平衡。
那只麻雀,是顧望舒對“飛行效率”最早的啟蒙。
廣州回來后,顧望舒對“會飛的東西”的興趣從飛機擴展到了鳥類。
他開始在放學后觀察小區(qū)里的鳥。南京老城區(qū)的小區(qū)綠化不錯,有幾棵大梧桐樹,住著各種鳥——麻雀最多,偶爾有白頭鵯,夏天有燕子來筑巢,冬天有斑*在樹下踱步。他拿了一個小本子,每天記錄看到的鳥、它們怎么飛、怎么落、怎么轉(zhuǎn)彎、怎么撲翅膀。
這個本子被他叫作《飛鳥觀察筆記》。扉頁上用藍色圓珠筆畫了一架飛機和一只鳥,中間畫了一個等號,旁邊寫了三個字:“為什么?”
母親有一次翻到這本筆記,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記錄,有些吃驚。
“5月12日,晴。麻雀起飛的時候,身體先往下蹲一下,然后彈起來,同時翅膀張開。像彈簧。”
“5月18日,陰。燕子轉(zhuǎn)彎的時候,尾巴張開的幅度很大,像一把剪刀。尾巴的角度和轉(zhuǎn)彎半徑有關系?”
“5月25日,風大。鴿子順風飛的時候幾乎不扇翅膀,逆風飛的時候扇得很用力。說明風很重要?!?br>母親把筆記本放回原處,沒有說什么,但晚上和父親聊天時說了一句:“你兒子可能要往這條路走下去了。”
父親問:“什么路?”
“天上的路?!?br>母親說得對。顧望舒的整個世界,都在往天上傾斜。
三年級下學期,學校布置了一篇作文,題目是《我的夢想》。顧望舒想了很久,在草稿紙上寫了很多版本——飛行員、飛機設計師、科學家、宇航員——最后他全部劃掉,寫了一行字:
“我想做一種東西,它可以像飛機一樣飛得遠,像鳥一樣靈活,像我手里的滑翔機一樣聽話?!?br>老師看到這篇作文,批了一行紅字:“沒寫具體職業(yè),重寫?!?br>顧望舒拿著作業(yè)本回家,坐在書桌前,對著那行紅字發(fā)了很久的呆。他不明白,為什么一定要寫“職業(yè)”?他也不知道那個東西叫什么名字,只知道它存在在某個地方——也許是他的腦子里,也許是未來的某個年份里,也許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,已經(jīng)有人在做了,只是他還不知道。
他最后寫了一個折中的答案:“我想做無人機?!?br>老師這次沒讓他重寫,只是在“無人機”三個字下面畫了一條波浪線,旁邊寫了一個問號。
顧望舒不知道老師為什么畫問號。
也許是老師也不確定“無人機”算不算一個“夢想”。
但在顧望舒心里,它就是。
那個暑假,父親帶他去了一趟南航的校園。
當然不是正式參觀,只是在校園里走一走。父親的一個大學同學在南航任教,幫他們搞到了進入校區(qū)圖書館的臨時權限。顧望舒站在南航的校門口,看著門柱上“南京航空航天大學”那幾個燙金大字,仰頭仰到脖子酸。
圖書館里的書太多了。那些關于空氣動力學、飛行力學、飛行器設計的書,他現(xiàn)在還看不懂,但他一本一本地從書架上抽出來,翻到目錄頁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標題。有些詞他完全不理解——“附面層激波失速顫振”——但每一個詞都像一扇門,門后面是一個他還不知道的世界。
他借了一本《航空概論》, 1998年出版的,書頁已經(jīng)泛黃,散發(fā)著陳舊紙張的味道。那本書他用了一個暑假的時間讀完,不懂的地方就問父親,父親也不懂的就用鉛筆劃下來,說“等你去南航了就知道”。
那本書里有一句話,顧望舒用熒光筆劃了三道線,后來成了他貼在書桌前的一句話:
“航空是人類對重力的永恒抗爭,而抗爭的武器只有一個——對規(guī)律的理解。”
他想:如果有一天,我能完全理解規(guī)律,那我就能讓任何東西飛起來。
那一天,他九歲。
距離他第一次在南航圖書館里打開那本泛黃的《航空概論》,過去了十九年。
十九年后,他拿著自己的研究生畢業(yè)證書,站在同一個校門口,陽光打在臉上,有種不真實的溫熱感。
有些路,從第一步就注定了要走到底。
章末小記
顧望舒后來在一次采訪中被問到:“你是什么時候確定自己要從事無人機行業(yè)的?”
他想了想,說了兩件事:一件是七歲時在廣州飛過的麻雀,一件是九歲時在南航圖書館看過的那本舊書。
“那只麻雀讓我知道,飛行的答案不止一種。那本書讓我知道,所有答案都寫在規(guī)律里。我想找到它們?!?br>記者問:“找到了嗎?”
顧望舒笑了:“在找。一直在找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