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立來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漣漪擴散得比他想象的要遠。先是青年隊內(nèi)部，然后是一隊，然后是整個江蘇籃球圈，再然后——有人在虎撲上發(fā)了一個帖子，標(biāo)題是《江蘇青年隊出了個怪物，18歲，骨齡沒問題，有人看過他打球嗎？》。。有人說“吹吧你就”，有人說“C*A的青訓(xùn)能出什么天才”，也有人貼出了許恩翊對抗賽41分的截圖——不知道是誰拍的，角度歪歪扭扭，畫質(zhì)像座機，但能看得到他突破的瞬間，防守人已經(jīng)被甩開了兩個身位?！斑@步伐……不像18歲啊。樓上的，骨齡都測了，就是18。有沒有視頻？來點干貨?！?。但那場對抗賽沒有錄像，所有在場的人都是教練和隊員，沒人拿手機拍。這就更顯得神秘了——一個沒人見過錄像的“天才”，在江蘇籃球圈里傳得神乎其神。，正坐在宿舍床上，王浩趴在上鋪，兩個腦袋湊在一起看手機?！澳憧催@個，”王浩指著一條回復(fù)，“‘我表哥在江蘇青年隊，說這哥們訓(xùn)練的時候連續(xù)投進15個三分。十五個。連續(xù)。’——底下有人回‘我奶奶也能連續(xù)投進十五個三分，在2K里?！?。“許恩翊，你到底能不能連續(xù)投進十五個三分？”王浩探下頭來?！澳?。真的假的？真的。但是訓(xùn)練和比賽不一樣?！痹S恩翊把手機放到一邊，“比賽的時候有對抗，有人防你，有體能消耗。訓(xùn)練里投進一百個也沒用。哦”了一聲，縮回去，過了一會兒又探下來：“那你比賽的時候能投進幾個？”，說了實話：“不知道。沒打過正式比賽?！?br>沉默了兩秒。
然后王浩從上鋪跳下來，穿上拖鞋，一臉鄭重地說：“我?guī)湍恪！?br>“幫我什么？”
“幫你打正式比賽?！蓖鹾评_抽屜，翻出一張皺巴巴的賽程表，“下周，青年隊有場熱身賽，對手是**廣廈青年隊。你是首發(fā)控衛(wèi)?！?br>許恩翊愣了一下。他還沒收到通知，但王浩的消息一向比他靈通。這個上鋪的哥們雖然球技平平，但人際關(guān)系網(wǎng)遍布整個青年隊，誰要轉(zhuǎn)會、誰要離隊、誰和誰吵架了，他永遠是第一個知道的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我表哥的朋友在一隊當(dāng)助教，昨天吃飯的時候說的?！蓖鹾埔荒樀靡猓皬垖?dǎo)還沒來得及通知你，但名單已經(jīng)定了?！?br>“你確定？”
“確定。而且——”王浩壓低聲音，“那天易立會來。”
易立要來。
這個信息比“打首發(fā)”更讓許恩翊緊張。不是因為易立是名人——雖然他確實是，江蘇籃球歷史上的標(biāo)志性人物之一，**隊成員，C*A亞軍。而是因為易立現(xiàn)在是江蘇肯帝亞的主教練。他來青年隊看比賽，只有一個目的：找人。
“他看中誰，誰就上調(diào)一隊?！蓖鹾普f這話的時候，語氣像是在念一個古老的咒語。
許恩翊沒說話。他躺在床上，盯著上鋪的床板，腦子里在轉(zhuǎn)著一件事——不是“能不能打好”，而是“打好了之后怎么辦”。上調(diào)一隊，意味著真正的職業(yè)籃球。不是青年隊的對抗賽，不是訓(xùn)練中的跑戰(zhàn)術(shù)，是真正的C*A，真正的成年人的比賽，真正的——
他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里。
“你緊張？”王浩問。
“不緊張?！甭曇魪恼眍^里傳出來，悶悶的。
“騙誰呢?！?br>許恩翊把枕頭翻了個面，涼的那一面貼著發(fā)熱的臉頰。
“我緊張的不是比賽?！彼f。
“那你緊張什么？”
許恩翊想了想，說：“我怕我打得太好?！?br>王浩沉默了幾秒鐘，然后用一種“***在逗我”的語氣說：“你聽聽你自己在說什么？”
許恩翊沒有解釋。他怕的不是“打不好”，他怕的是“打得太好”。一個在過去一年里幾乎沒有正式比賽記錄的球員，突然在一場熱身賽里打出統(tǒng)治級的數(shù)據(jù)——這種事情，一兩個人懷疑是正常的，所有人都不懷疑才是不正常的。
他想起了張成那個眼神。里面有驚喜，有困惑，還有警惕。
易立來了。他會看到什么？他會怎么想？
這些念頭像蚊子在耳邊嗡嗡地轉(zhuǎn)，趕不走，也打不著。
比賽日在周六。
江蘇青年隊對陣**廣廈青年隊，地點在江蘇青年隊的主場——就是那個水泥地面刷綠漆、籃架手搖式、觀眾席只有兩百個座位的老場館。但今天坐滿了人。不是觀眾，是教練、球探、媒體，還有一些不知道哪里來的“籃球愛好者”，手里拿著相機，脖子上掛著證件。
許恩翊在**室里換球衣的時候，手在發(fā)抖。
不是害怕，是腎上腺素。他的身體在告訴他：要開始了。
他把99號球衣套上去的那一刻，王浩正好從旁邊經(jīng)過，停下來看了他一眼，然后豎了個大拇指。
“帥的。”
許恩翊沒有照鏡子。他不需要看到自己的樣子，他只需要知道——這件球衣上的號碼，是他自己選的。不是系統(tǒng)隨機的，不是別人分配的，是他自己選的。
99。最大的兩位數(shù)。
他走出**室。
通道盡頭是球場，燈光亮得刺眼。他站在通道口，瞇著眼睛看了一眼對面——廣廈青年隊的隊員已經(jīng)在場上熱身了，那邊的陣容里有幾個他認識的名字。王欣瑞，曾經(jīng)入選過U18國青，身高196的鋒線。還有那個中鋒，叫什么來著，忘了，但目測至少208公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走進燈光里。
比賽開始。
張成排出的首發(fā)陣容：控衛(wèi)許恩翊，得分后衛(wèi)李騰飛——就是對抗賽被許恩翊打爆的那個，現(xiàn)在成了他的隊友，小前鋒趙率舟，大前鋒倪永康，中鋒蔣浩然。
跳球，江蘇隊拿到球權(quán)。
許恩翊持球過半場。廣廈的防守人是一個不認識的控衛(wèi)，比他矮半頭，但速度不慢。他貼著許恩翊，手搭在他的腰上，給了他一個壓力測試——職業(yè)級別的防守強度。
許恩翊沒有急著突破。
他叫了一個戰(zhàn)術(shù)。Horns 72。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比賽里叫戰(zhàn)術(shù)，手勢做出來的時候，他的手指在微微發(fā)抖。不是緊張，是興奮——他知道這個戰(zhàn)術(shù)會成功。他在腦子里演練過一百遍了。
倪永康提到罰球線左側(cè)，蔣浩然在右側(cè)。許恩翊把球傳給倪永康，然后借蔣浩然的掩護切向籃下。防守人被擋住了，許恩翊空了。倪永康把球傳回來，許恩翊接球，起跳，上籃。
球在籃圈上彈了兩下，滾了進去。
兩分。開場第一個進球。
張成在場邊沒有鼓掌，只是抱著胳膊，面無表情地看著。
但他旁邊的一個人動了。
那個人坐在觀眾席第一排，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，**壓得很低，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。第一個進球之后，他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點——只有一點，但如果是熟悉他的人，就會知道這個動作意味著什么：他的興趣被提起來了。
那個人是易立。
之后的三十六分鐘里，許恩翊做了很多事情。
他投進了四個三分球，有兩個是在防守人貼到臉上的情況下干拔出手的。他送出了十一次助攻，其中三次是快攻中的不看人傳球，直接把球從后場甩到前場，像尺子量過一樣精準(zhǔn)。他搶了八個籃板，有三個是進攻籃板，補籃得手。最離譜的一次防守，廣廈的控衛(wèi)在中圈附近試圖背身單打他，他像一堵墻一樣釘在那里，紋絲不動，逼迫對手回傳失誤。
但他也犯了一些錯誤。
第二節(jié)有一次快攻，他明明可以把球傳給跟進的李騰飛上空籃，卻選擇了一個背后傳球，球直接飛出底線。張成在場邊罵了一句，聲音不大，但許恩翊聽見了。還有一次防守，他被對手的假動作晃起來，賠了一個無謂的犯規(guī)。
但整體來看，這是一場統(tǒng)治級的比賽。
全場結(jié)束，比分103比81。江蘇青年隊贏了22分。
許恩翊的數(shù)據(jù)：32分，8個籃板，11次助攻，3次搶斷。
他沒有去看記分牌。他走到替補席，拿起毛巾擦了擦汗，然后抬起頭，看向觀眾席第一排。
易立還坐在那里。**還是壓得很低，表情看不清楚。但他沒有走。比賽結(jié)束之后，他依然坐在那里，像是在等什么。
許恩翊猶豫了一下，然后朝他走過去。
通道口到觀眾席第一排，只有二十步的距離。
他走了十步，張成從旁邊跑過來，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站住?！睆埑傻穆曇舻投贝伲安灰^去?！?br>許恩翊停下來，看著張成。
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現(xiàn)在不是時候。”張成說，“你現(xiàn)在過去，他想說也得說，不想說也得說。給他一點時間，讓他自己來找你?！?br>許恩翊站在原地，看了一眼易立，又看了一眼張成。
張成是對的。他沒有這方面的經(jīng)驗，但張成有。
“好?！彼f。
他轉(zhuǎn)身走向**室。
走到通道口的時候，他聽到身后傳來一個聲音——不是喊他，是兩個人說話的聲音。他沒有回頭，但那個聲音很低，很沉，很熟悉。是易立在跟別人說話。
他走進通道，燈光暗了下來，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指尖還在微微發(fā)抖——不是因為緊張了，是因為剛才那三十二分、十一次助攻、每一次對抗、每一次沖刺，都在告訴他同一個事實：這不是游戲。這是真的。
他推開**室的門。
隊友們已經(jīng)在里面了，有人在換衣服，有人在玩手機，有人在跟助教討論剛纔的失誤。王浩從角落里沖過來，一把抱住他。
“三十四分！十一個助攻！許恩翊***——”
“三十二分?！痹S恩翊糾正他。
“三十二分也是**！”王浩松開他，雙手按住他的肩膀，盯著他的眼睛，“易立從頭看到尾。一秒都沒走?！?br>許恩翊點了點頭。
他知道。他全場都在注意那個戴**的人。
當(dāng)天晚上，張成的電話響了。
他正在辦公室里整理這場比賽的錄像，準(zhǔn)備發(fā)給一隊教練組。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，他看到來電顯示：易立。
他沒有接。
不是不想接，是鈴聲第三聲的時候，屏幕暗了——自動掛斷？不對，是他按錯了，還是——
手機又亮了。還是易立。
張成深吸了一口氣，按下了接聽鍵。
“喂?！?br>“那個小子，許恩翊。”易立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，沒有任何寒暄，直奔主題，“上調(diào)一隊。下周一來報到。”
張成沉默了兩秒。
“你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?！币琢⒄f。
“他才打了一場正式比賽——”
“他打了四十分鐘，”易立打斷他，“我看了四十分鐘。不需要更多了?！?br>張成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想說“他還太小”，但易立當(dāng)年第一次打C*A也是十八歲。他想說“他還不夠穩(wěn)定”，但今天這場比賽已經(jīng)足夠證明一切。
“行?！睆埑烧f，“我通知他?！?br>“還有一件事?！?br>“什么？”
易立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，說了一句讓張成愣住的話。
“他的號碼。99號。隊里給他留著。”
電話掛了。
張成握著手機，坐在椅子上，看著窗外黑暗中的訓(xùn)練館。燈已經(jīng)滅了，只剩下門口一盞路燈在晃。
他打開微信，找到許恩翊的頭像——一張訓(xùn)練館的地板照片，配文只有一個字：“練?！?br>打字，刪除，打字，刪除。
最后他發(fā)了一條：
“下周一到一隊報到。別遲到。”
三秒鐘后，對面回了。
“收到?！?br>張成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。他沒有看到屏幕上繼續(xù)跳出來的“謝謝張導(dǎo)”，也沒有看到任何多余的客套話。就兩個字：收到。干凈利落，像許恩翊在場上處理球一樣——不拖泥帶水。
他把手機放在桌上，靠回椅背，閉上眼睛。
他知道，從今天開始，許恩翊的籃球生涯進入了下一個階段。
而他自己，從今天開始，只能坐在觀眾席上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