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拳
一、銹刀
至正十七年的春天來得有些遲。
三月的風(fēng)里還帶著刀子似的寒意，刮過南州城的瓦檐，把街面上插著的元軍旗幟吹得獵獵作響。這些年天下大亂，紅巾軍起于汝潁，一時間豪杰并起，**的號令出不了大都，南州這種地方更是三不管的地帶——今日元軍來暴力收糧，明日義軍就來為反抗元軍暴力鼓動征餉，老百姓的日子像坐在了火山口上，不知道哪一天就全面爆發(fā)的炸了。
葉潛蹲在“順興糧鋪”的臺階底下，正用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刮鞋底的污泥。他的褲腿上是三天前著急趕路濺上的泥漿，他整個人看起來胡子拉碴，眼眶深陷，整個人像是從亂葬崗里爬出來的一樣。路過的街坊都看見他像躲**一樣的繞著走，不是嫌他臟，而是怕沾上晦氣——然而兩個月之前，這人還是武術(shù)界人人喊打的“查拳”傳人。
查拳，據(jù)說創(chuàng)自西域的回回，流傳中原已近百年，以姿勢舒展、發(fā)力迅猛著稱，江湖上有“查拳一出，十拳不敵”的說法。而葉潛這一支查拳，更是南州武術(shù)界的金字招牌，他師父查敬堂在世的時候，南州七十二家武館有一半的館主皆是查門弟子。但是這一切在三個月前崩塌了——查敬堂被人揭發(fā)通匪，說他是紅巾軍的暗樁，官府來拿人的那天晚上，老爺子在自家的練功房里懸了梁。
死前在墻上留下四個蒼勁有力的大血字：查拳不渣。
沒人看得懂這四個字是代表什么意思。一個查拳宗師，臨死前寫“查拳不渣”，莫非是說有人把查拳練成了渣？還是說有人在查拳二字上潑了臟水？不管怎么樣的解釋，葉潛從此多了一個不雅的外號——“渣拳”。人們說查敬堂的大弟子把一套堂堂正正的查拳練成了一攤爛泥，辱沒了祖師爺，氣死了師父，是一個個徹頭徹尾的**。
“葉師傅?！币粋€聲音從頭頂上落了下來，聲音不大，但是感覺清清亮亮的，像是冬天里掰斷的冰凌一樣。
他沒有抬起頭，繼續(xù)刮著泥，說道。“這兒沒有師傅，買糧的請往東走?！?br>一雙黑布鞋站定在了他的面前。葉潛終于是抬起了眼皮，逆光里站著一個姑娘，扎著利落的發(fā)髻，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襖，腰里束著一條白色的帶子。十六七歲，眉目清冷，嘴角緊抿，整個人像是一把還沒開刃的劍，也是充滿著肅殺之氣，自我介紹的說。
“我叫姜雨柔?！彼又f，“我爹是姜鐵笙?！?br>菜刀此時頓了一下。姜鐵笙，北派戳腳門的扛旗人，三年前的冬天莫名其妙的死在了自己的練功房里。死因是心脈斷裂。武術(shù)界給的定論是練功走火，但是圈里人流傳的版本大家都知道，姜鐵笙是在一場不公開的比武中被人活活打死的。打死他的人是南州武行的總舵主梁經(jīng)武，用的是一套據(jù)說失傳已久的“崩山拳”。
而梁經(jīng)武，按輩分來算，是葉潛的師弟。
“你爹的事兒，跟我沒關(guān)系?！比~潛站了起來，把菜刀別回腰間，轉(zhuǎn)身就要走。
“我知道跟你沒關(guān)系?！苯耆岬穆曇綦m然是不大，卻是有力，而且是每個字都像是釘子，穩(wěn)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蒯斣诹说厣?，接著說道，“可我爹臨死之前，讓我來找你?！?br>葉潛聽后他的背影僵了一瞬。
“他跟我說，要是有一天他出了事，全天下就只有你能教我怎么打敗梁經(jīng)武。”
風(fēng)穿過了老街，卷起了地上的枯葉和紙錢——前街剛死了一個**，紙灰還沒有散盡。葉潛慢慢的轉(zhuǎn)過身，上下打量著這個姑娘。她的站姿很正，腳趾微微抓地，重心落在腳心，確實是練家子的底子。但是她的眼神有些不對——眼神雖然看著凌厲，但是太干凈了，干凈得像是沒沾過血的刀一樣。
“你爹搞錯了?！比~潛接著說道，“我什么都不會的?！?br>“你會查拳。”姜雨柔的這幾個字瞬間脫口而出。
查拳兩個字從她嘴里說出來，周圍幾個擺攤的齊刷刷抬起了頭，又齊刷刷低了下去。自從查敬堂上吊之后，“查拳”在這座城里比罵娘還難聽。人們說起查拳，就會說起葉潛這個名字，說起他把師父活活氣死的光榮事跡。
葉潛低著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節(jié)粗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