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工地上的最后一個女人
訂單彈出來的時候，洛星野正蹲在九眼橋酒吧街門口吃炒面。
塑料飯盒擱在膝蓋上，一次性筷子掰開的時候斷了一根，剩下那根歪歪扭扭地夾著面條往嘴里送。熒光馬甲的反光條在路燈下一亮一暗，背上那行重新縫過的“滴滴代價”針腳歪得像蚯蚓在爬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。出發(fā)地點是城東那片停工的工地。目的地是老城區(qū)一家叫“長樂”的招待所。備注欄里只有一行字：酬金一百，我下班比較晚，今晚大樓最后一個走的人。
洛星野把最后一口炒面塞進嘴里，嚼了兩下，按下了接單鍵。
折疊電動車吱嘎吱嘎地駛出酒吧街，拐上主干道。江城的夜已經很深了，路面上的車稀稀拉拉，紅燈和綠燈輪流打在他臉上。他騎得不快，夜風從領口灌進去，把熒光馬甲吹得鼓起來。
城東這片工地已經停工大半年了。開發(fā)商的資金鏈斷了，留下三棟封頂但沒裝門窗的水泥殼子，在月光下像三根被啃干凈的排骨。工地大門虛掩著，鐵皮圍擋上貼滿了褪色的小廣告，門口連個保安都沒有。
他把電動車停在門口，推開鐵皮門走進去。
空地上堆滿了生銹的鋼筋和廢棄的水泥袋，一臺**塔吊孤零零地杵在夜空里，吊臂上掛著幾根被風吹散的纜繩。三棟水泥樓黑洞洞地立在前面，只有最里面那棟的頂層亮著一點光。
洛星野瞇起眼睛看了看那點光，然后往那棟樓走去。
樓梯間里沒有燈，他打開手機手電筒，踩著沒裝扶手的樓梯往上爬。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水泥空間里回蕩，每一層都有幾個沒封口的門洞，月光從門洞里漏進來，在地面上切出整齊的白色方塊。
頂樓的燈是從一個臨時辦公室里照出來的。說是辦公室，其實就是一間裝了燈泡的毛坯房，地上鋪著幾塊泡沫地墊，墻角堆著幾個紙箱。燈泡是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，光禿禿地晃著。
一個姑娘正趴在紙箱搭成的桌子上整理文件。
她大概二十五六歲，穿一件洗得發(fā)灰的工裝外套，頭發(fā)隨便扎在腦后，有幾縷從橡皮筋里逃出來搭在耳朵邊上。聽到腳步聲，她抬起頭，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有點歪的黑框眼鏡。
“你就是接單的代駕？”她的聲音有點沙啞，像是說了太多話之后的那種疲憊，“我叫溫然?！?br>“洛星野?！彼吭陂T框上，打量了一下這間臨時辦公室，“溫小姐，這地方不像是還在上班的點?！?br>“工地的賬還沒平完?！睖厝话炎詈髱追菸募M一個帆布挎包，站起來，“開發(fā)商的審計組明天要來，這些單據要是丟了，工地上幾十號工人下半年都拿不到工錢。”
她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，走到門口。洛星野這才注意到她腳上穿的是一雙已經磨得變了形的平底布鞋，鞋面上沾滿了水泥灰。
“走吧?！彼f。
兩個人下了樓，穿過堆滿廢棄建材的空地，往工地大門走。溫然走得不快，帆布包在背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。夜風從空曠的地基方向吹過來，卷起一片塵土，她偏頭躲了一下，頭發(fā)被吹得遮住了半張臉。
走到電動車旁邊的時候，洛星野看了看自己那輛折疊車的小后座，又看了看溫然。
“抱歉，我這車后座有點小。”
溫然看了看那輛吱嘎作響的電動車，沒什么表情變化，直接跨上去側身坐好，雙手抓住了后座扶手?！皼]事，我當年下工地的時候坐過比這更破的?！?br>洛星野發(fā)動電動車，小車輪碾過工地門口的碎石路，顛得車架嘎嘎響。他剛拐上主干道，后視鏡里就閃了一下。
兩束車燈從工地對面的暗處亮起來，一前一后，不緊不慢地跟了上來。
不是重卡，不是越野車。一輛深色轎車，型號很普通，車牌被泥巴糊掉了下半截。這種車在江城的夜晚太常見了，常見到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會多看一眼。
但洛星野多看了兩眼。因為那輛車停的位置，正好能看到工地唯一的大門。而他在進工地之前，那個位置是空的。
“溫小姐?！彼贿呴_車一邊說，聲音還是那副閑聊的語氣，“你下班帶工錢回去嗎？”
“什么工錢？”
“普通的工錢?，F金。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