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歷二十年的雪，下得邪性。關外的官道讓大雪埋得就剩一道淺溝，馬車轱轆碾上去，咯吱咯吱響，聽著像誰的骨頭在叫喚。
曹敬賢縮在車里，手指頭揣在貂皮袖筒里，還是覺得冷氣往骨頭縫里鉆。他是新派的遼東鎮(zhèn)守太監(jiān)，宮里熬了二十年，總算熬出這么個外放的肥缺。車里堆著宮里賞的綢緞、皇上親賜的茶餅，還有他攢下的體己銀子，可這些玩意兒現(xiàn)在都暖不了他的心。外頭風聲跟鬼哭似的，一陣緊過一陣。
“公公，前頭路怕是讓雪堵了，得歇歇腳?！弊o衛(wèi)李德全的聲音隔著車簾子傳進來，悶悶的。
曹敬賢撩開簾子一角，風夾著雪粒子呼啦一下灌進來，打得他臉生疼。他瞇著眼往前看，白茫茫一片，天地都糊一塊兒了?！斑@什么鬼地方?！彼洁煲痪?，心里那點赴任的得意勁兒讓這風雪刮得沒剩多少。
馬車又往前挪了百十步，實在走不動了。李德全招呼著幾個隨行的兵丁下來清雪。曹敬賢也待不住，下了車想活動活動腿腳。雪沒過小腿肚，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蹭，忽然，道邊一團白乎乎的東西動了一下。
他嚇了一跳，往后縮了半步。定睛一看，是只鳥，大半身子埋在雪里，就剩腦袋和一小截翅膀露在外頭，羽毛白得跟雪一個色，要不是那翅膀微微抖了那么一下，根本瞧不出來。
“喲，這啥玩意兒？”曹敬賢湊過去。
那鳥抬起頭，曹敬賢對上了一雙眼睛。金**的眼珠子，跟兩粒燒熔的金豆子似的，里頭沒啥活氣，就那么直愣愣地看著他。鳥的胸口有一片毛被血糊住了，結了暗紅色的冰碴子。
是只鷹。曹敬賢認出來了，海東青，還是最稀罕的白羽種。他在宮里聽那些老太監(jiān)吹牛時聽過，說這玩意兒是女真人的神鳥，萬鷹之神，抓到了能換好幾座城池。
那鷹又撲騰了一下，力氣弱得很，沒掙起來，反而把傷口扯開了，新鮮的血珠子滲出來，滴在雪上，刺眼得很。
曹敬賢心里動了動。他蹲下身，試著伸手去碰。鷹沒躲，只是眼睛跟著他的手指轉(zhuǎn)。他把它從雪窩里抱出來，輕飄飄的，沒幾兩肉，骨頭硌手。鷹的爪子無力地勾了勾他的衣袖，然后腦袋一耷拉，不動了。
“還沒死透?！辈芫促t不知怎么的，松了口氣。他扯了塊車里墊的軟布，把鷹裹了，抱回車上?！罢覀€地方，生火，弄點熱水。”
李德全清理完雪回來，看見曹敬賢懷里抱著個白布包，里頭隱隱有東西在動?！肮@……”
“路上撿的，怪可憐的?！辈芫促t說，“趕緊的，找個背風的地兒。”
李德全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么，看了看曹敬賢的臉色，又把話咽回去了。他在關外待過兩年，知道些這里頭的忌諱?？刹芄谂d頭上，他一個護衛(wèi)，多嘴沒好處。
一行人好不容易找到個破敗的山神廟，擠進去，生起火。曹敬賢親自給鷹清理傷口，那傷口在胸口，像是讓什么利器劃的，不深，但位置兇險。他用溫水擦了血污，撒上隨身帶的金瘡藥粉。鷹一直很安靜，就上藥時爪子猛地收緊，在他手背上抓出三道白印子。
“嘿，勁兒還不小?！辈芫促t沒生氣，反而笑了。他掰了點干糧，用水泡軟了，湊到鷹嘴邊。鷹別開頭，不吃。
“公公，這海東青性子烈，怕是不吃外人給的東西?！崩畹氯自谂赃吙?，忍不住說。
曹敬賢不信邪，又把吃食往前遞了遞。鷹突然轉(zhuǎn)過頭，閃電似的在他指尖啄了一下。不疼，就是有點麻。曹敬賢手指一松，那點泡軟的餅子掉在地上。
鷹低下頭，慢慢地把那點東西吃了。
曹敬賢樂了?！扒埔姏]？它吃了！”他得意地沖李德全揚揚下巴，好像打了個大勝仗。
李德全低下頭，沒接話。火光照著他半邊臉，明明暗暗的。
那天晚上，曹敬賢做了個夢。夢里沒有雪，只有一片望不到頭的黑山，林子密得透不過光。一個臉上涂得花花綠綠、頭上插滿羽毛的老頭，跪在一個石頭壘的**前，拿一把骨刀劃開自己的手心。血滴進一個破陶碗里，那老頭嘴里嘰里咕嚕念著他聽不懂的話，聲音又尖又啞，像夜貓子哭。然后老頭把碗舉起來，